2011年3月11日

我很晚才吃完午餐,在池西店二樓的會議室進行新聘員工的雇用面試。現在已來到三月中旬,照月曆來看,春天確實已即將到來,但東京都內卻像是拒絕春天到來一樣,連日來都是冷颼颼的日子,不管什麼時候下雪也不足為奇。

然而,OWNDAYS的公司內,在三月也預定有三家新店要開幕,其中,值得特別紀念的第100家店的開幕已近在眼前,在擠滿員工的狹小辦公室裡,頓時充滿了激昂感和熱氣。和平時一樣的星期五下午這段時間,這天理應也會就此度過,沒任何不同。

搖晃……。 
搖晃……。

 

「噢……是地震吧。」

灰塵從天花板飄下,落向攤在我面前的履歷表上,我這才發現發生搖晃。不久,開始出現頻頻上下晃的強烈震動,一整疊的文件資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從我背後的鋼製文件櫃上掉落。

前來接受面試的女性,是中國的溫州市人,似乎在來日本之前不曾經歷過地震,這有生以第一次的地震體驗,令她臉上布滿驚恐之色,表情為之僵硬。我為了防止桌上的茶灑出,一面用手握住茶杯,一面說道:

「沒事,很快就會停下來的,在日本,地震是常有的事,像這樣的搖晃算是很普通的(笑)。」

「這樣啊……」

就在我為了緩和這位參加面試的女性心中的不安,而和她搭話時──

轟───!!!!!

「呀~!」

隨著一陣劇烈的衝撃,搖晃非但沒平息,反而還更加劇烈,整個會議室開始強烈搖晃。面向池袋車站的大玻璃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就像大樓本身有生命,發出悲鳴一般,傳出可怕的低吼聲。
雖說日本人早已習慣地震,但坦白說,這可怕的搖晃不僅強烈,而且時間又長,我以前從未經歷過,這令我心中略感恐懼。

那是發生東日本大地震的瞬間。

屋齡40年的老舊大樓隨著搖晃而全體發出激烈的擠壓聲,那可怕的聲音從整個牆壁傳來。宛如惡魔的歌聲。附輪子的檔案櫃和影印機,開始分別往左右暴衝,文件紛紛掉落地面。我放在衣服內側口袋的手機刺耳的響起『討厭的旋律』,那是通知地震發生的緊急警報,樓上辦公室傳來女員工的尖叫,公司內一陣騷動。

「……我覺得有點可怕……」

「嗯。這次的地震是有點嚴重。看來今天不適合面試,我們改天再談吧。妳可以就此回家沒關係。路上請小心。」

她說自己第一次見識地震,因恐怖而戰慄,雙腳直打顫,這種情況下,實在無法繼續面試。

幾分鐘後,搖晃終於停止,我送那名面試的女性到外頭,順便想確認一下一樓的池西店狀況,就此走下大樓樓梯。
來到外面,望向池袋西口車站前的圓環,那裡擠滿了人。陸續有人從東武、西武百貨一樓衝出。
一群年輕人神情激動的聊著「真可怕!」。一對像學生的情侶手牽著手,一臉不安。一旁的商務人士拚命用手機想聯絡上客戶。也有不少人擔心家人和愛人的安危,不斷打手機。
我想走過車站前的斑馬線,到對面去確認一下四周的情形,但大批群眾滿到車道上來,連計程車和自家用轎車也都完全動彈不得,我被人群阻擋,難以前進。

這天的東京晴空萬里。

仰望天空,那漂亮的白雲似乎對地上發生的這場軒然大波一點都不在意,優雅的飄蕩在高樓大廈間,令人印象深刻。

「喂!大家看那個!」

一名男性指著池袋車站叫道。池袋車站的東武大樓朝左右大幅度搖晃,同時發出地鳴般的聲響。就在一小時前,我才在那裡吃午餐的高樓層餐廳,從窗口冒出濃濃黑煙。似乎是發生了火災。

「這……大樓該不會倒塌吧?」

因為某人的一句話,從不知名的地方傳出一聲尖叫,不安瞬間傳播開來,我的周遭微微陷入恐慌狀態中。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說道「震央好像是在仙台」。

(東京不是震央嗎……。連離仙台這麼遠的東京都搖晃得這麼嚴重了,那震央不知道又是如何……)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占滿我腦中,但我馬上重振精神,撥開人群,回到池西店內,一口氣奔上三樓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依舊慌亂。
隔間牆上出現幾道裂痕,部分牆壁缺損掉落,說明了剛才的搖晃有多劇烈。裝有文件的大層架全都固定在牆壁上,所以幾乎沒什麼災情,原本放在裡頭的文件和檔案全部掉出,散落一地。
所幸沒停電也沒斷水,網路也連得上,所以雖然搖晃劇烈,但災情似乎並不嚴重。
我指示底下的部長們,要盡可蒐集正確的資訊,並馬上確認全國員工們的安危。我也試著主動一一打電話給東北地區的每一家店,但果不其然,電話一概不通。這次的地震就是這麼嚴重。想必是全日本的人都一起在打電話,造成線路打結。

半晌過後,根據電視新聞報導,這才稍稍了解大致的情況。震央是三陸近海,規模9.0。規模還在阪神大地震之上。
不過這時電視不斷播出的仙台市內情況,就只有大樓和看板劇烈搖晃,沒有像阪神大地震那樣的大規模火災或是大型建築崩塌,感覺不出是多嚴重的災害。

「好大的地震啊。震央好像是在仙台。」

祕書坂部勝(目前為Branding GP)略顯激動的對我說道。前一陣子,我最早的祕書長尾貴之率領開幕支援小組跑遍全國,所以我將十年前便很照顧的後輩坂部勝拉進OWNDAYS內,由他接替長尾的祕書業務。

「嗯,好像是。和東北的店面聯絡上了嗎?」

「不,完全聯絡不上。」

「從電視來看,好像沒那麼嚴重,不過可能店內變得一團亂吧。總之,我很在意仙台地區員工的情況,而且事後的整理工作應該會很辛苦,所以我就到仙台一趟吧。開車去的話,4〜5個小時應該就能抵達。」

「說得也是。我明白了。那我馬上就去準備,把車開到樓下等候。」

如今回想,當時竟然會採取如此思慮欠周的行動,真是不可思議,但在東日本大地震發生後,並未馬上引來海嘯,所以當時很多人都還不知道它竟會是「如此嚴重的歷史性大災難」。
行動力強是唯一優點的我以及祕書坂部勝也是一樣。我們完全想像不到,幾個小時後會發生核電廠事故以及大海嘯,就這樣跳上車,為了前往幫助仙台地區的店面以及員工,一路駕車朝仙台而去。
車子開上首都高速道路,往千葉方向而行時,路上開始到處嚴重阻塞。不得已,我們只好下高速道路,改走一般道路,通過千葉,進入茨城。在常磐道上開了一小段路後,車流完全停滯,當我們開始被前方看不見的交通阻塞困住時,車上電視陸續傳來海嘯災情的新聞,令人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東北到千葉縣一帶的沿岸陸續遭受毀滅性的重創。就像科幻電影般,街道整個被海嘯吞沒,就此崩毀。
不斷傳出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畫面。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就只能不發一語的注視著前方。常磐道的交通阻塞愈來愈嚴重,由於堵得水洩不通,連要折返回東京都沒辦法,不得已,只能順著車流前進,慢吞吞的朝東北方向而去。

不久,太陽下山,四周完全變暗,這時我們終於來到福島縣一帶。在關東和東北,震度6和震度5的大規模餘震頻頻發生,整個日本即將達到不安的巔峰,而這時,手握方向盤的勝突然從駕駛座上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社長……!福島的核電廠燒起來了……就在這附近!」

因為海嘯而遭受重創的福島第一核電廠引發火災,即將引發爐心熔毀。也可能會引發水蒸氣爆炸。如果真的爆炸,正好從旁邊駛過的我們這輛車會有何下場?會被強烈的放射線貫穿身體嗎?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從我腦中掠過。就算想確認周遭的情況,但這一帶大規模停電,放眼望去,盡是被漆黑的黑暗籠罩,除了塞車的車燈外,什麼也看不見。

「這下不妙……該怎麼辦才好?」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先繞路,往山形方向逃吧。」

我們駕著車,朝山形方向逃離核能廠,像迷路亂闖似的,駛向山路。而好巧不巧,這時竟然開始下起雪來。我們的車沒裝雪胎,一路打滑,幾乎無法加速行駛。

清晨時分,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慢吞吞的駛出藏王山旁的山形車道,終於即將抵達宮城縣,這時看見遙遠的前方整面天空微微泛起亮光。

「太好了,社長你看。前方天空愈來愈亮了。似乎是那一帶電先來了!」

勝發出鬆了口氣的聲音。

但過沒多久便轉為徹底絕望。隨著車輛逐漸駛近,我們才發現,遠方天空之所以變得明亮,是因為發生了燒遍海岸線一帶的大規模火災,那火紅烈焰照亮了天空。

這淒慘景象,令我們半晌說不出話來。

因一時衝動,也沒細想就來到了這裡,但在這處無法通訊、道路不通的受災地,我們什麼也不能做,甚至連自己都身陷危機中。無力感重重襲向我們,我只能祈求員工們平安無事,就此空虛的掉頭返回東京。

地震發生後,一夜過去,來到隔天的午後。

結束整整24小時以上的駕駛,終於回到了東京,但東京的混亂狀況仍舊持續。大型餘震斷斷續續發生,人們被不安與恐懼吞噬,開始搶購食物,「會有更大的地震」、「核電廠爆炸,輻射落塵會落向東京」,這種鼓動人們不安的謠言四起,以關東和東北為中心,這種堪稱是「大恐慌」的狀態持續了數日之久。
OWNDAYS的營運不光是東北,就連關東一帶,其實也有近半數的店面出了嚴重狀況。交通網到處都大打結,每家店別說要正常營業了,連誰在什麼時候可以上班都無法正確掌握,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就算是沒釀出災情的店面,但「雖然前去上班,但在即將開店時,購物中心卻決定暫停營業」、「明明開店,但下午卻暫停營業」等等,許多店面都遭遇這種「沒實際走一趟不知道。沒試著開店不會知道」的情況,造成更多的混亂。

地震發生三天後,我見事態嚴重,向全國員工發出這樣的通告。

「如果想到親戚家或遠方避難,一概同意。這段期間也全都給薪無妨。如果希望長期停職,也無條件同意。就算不理會輪班制度,開店出狀況,也一概不追究。請各自依自己的判斷避開危險,以確保自己以及重要的親人們的人身安全,盡最大努力,以此作為最優先考量。」

但就結果來看,關東地區的員工們都沒人擅自請假,大家都在盡可能的範圍下,盡自己最大努力投入工作中。

 

2011年3月16日

地震發生五天後。

東京都內終於開始平靜下來。各商業設施也全都提出暫時的營業時間和方針。

「……。不行,這樣下去不妙……。」

在緊急召開的幹部會議中,大致聽完營業部提出的各店面營業狀況報告後,奧野先生低聲沉吟,雙手抱頭,整個人趴在桌上。會議室裡,無言的沉默籠罩良久。

「……不行。這樣的營業額如果持續下,肯定會資金短缺。而且短缺的金額難以想像……」

「真有那麼糟?」

「如果只有東北的10家店無法營業倒還好,但計畫性停電的影響實在不是開玩笑的。政府停止核電廠運作,在夏天之前會很可能會暫時進行大規模的計畫性停電。現今會受到計畫性停電影響的30家店,占全體的3成以上,無法取得像樣的營業額,而且這些店家的營業額就算連一半都達不到,但店租和薪水的支付等經費卻幾乎完全沒減少。」

「如果照這個情況一直持續下去,資金短缺的金額會有多高?」

「最糟的情況下,恐怕會有將近3億日圓的短缺……有時可能還會更高……」

震災的影響,幾欲將沒能取得銀行融資的OWNDAYS的資金調度,一口氣打落萬丈深淵。東北地區的10家店全部受災,完全停止營業,位於福島縣的「郡山FESTA店」,連同裡頭的設施全部一起塌毀。而以關東地區為中心,悍然執行的「計畫性停電」,也讓事態變得愈來愈糟。
關東、東北的商業設施受到計畫性停電的影響,被迫只能短時間營業,或是在省電節能的原則下,只用最低限度的電量來營業。
像服裝和食品,即使沒開燈,在昏暗的店內一樣可以販售。但以眼鏡來說,必須測量視力,確認鏡片清晰度後,才能決定鏡片的度數。在昏暗的店內,無法做出正確的視力檢查,也無法測出準確的度數,所以就算開店,也幾乎都無法賣出眼鏡。

再加上大眾交通運輸大亂,員工上班也大受影響。當然了,在這種狀態下,很難對員工們說「要到店裡來上班,絕對不準遲到」。因此,就算採保守估計也推算得出,有30家以上的店面陷入嚴重的事態中,會有一個月的時間無法好好營業。
關東的員工們之間,除了每天餘震不斷外,再加上核能廠事故引發的不安,內心一天比一天慌亂。公司全體的營業額掉了約三成,也無法期待能從銀行那裡借到周轉資金。偏偏在這時候,由於在地震發生前,OWNDAYS的業績急速恢復,所以儘管沒能獲得銀行融資,但對於各家銀行的還款額卻因此增加。

我感到忐忑不安。

資金短缺已是100%確定的事。而且不清楚這種狀況會持續到何時。或許會變得更糟。要是某天突然發不出薪水,員工們會怎樣呢?而且發生這種大災難後,在不穩定的社會情勢下,理應要入袋的薪水如果無法支付,大家將會流落街頭。

(不過,像這種時候,身為社長的我要是表現出自己不安的心境,員工只會更加不安,什麼情況都無法解決。倘若社長自己失去平常心,陷入恐慌,則失去船長的OWNDAYS,等著它的命運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往深邃的海底「沉沒」。)

我思考著這件事,雙手緊緊按住桌下顫抖的雙腳,故做平靜,加重語氣說道:

「奧野先生,對銀行的還款一概全都暫停吧。」

「說得也是。我也正想這麼說。總之,現在就先確保手中的現金吧。目前應該先採取的手段,就是銀行還款的再次債務重整。如果本金還款降為零,則半年就能生出1億日圓來。然後一併向年金事務所說明我們的窘境。」

「那麼,奧野先生,銀行方面就麻煩你了。再來是合作廠商對吧。不好意思,為了讓合作廠商也願意讓我們延遲付款,請把一切如實告訴他們。現在大家都很辛苦,我們也顧不了體面了。如果有必要,就算要我跪下來,磕頭磕到額頭出血,我也願意,總之,多一圓是一圓,請合作廠商盡可能讓我們延遲付款。

至於員工的薪水,至少要保障三個月發薪不會延遲。OWNDAYS要度過這個危機,只能仰賴每位員工的力量了,儘管處在社會如此不動蕩不安的狀態下,仍要持續維持正常發薪的狀態,是我們經營高層最大的責任。」

奧野先生在這場會議後,馬上以電子郵件和傳真的方式,向各銀行發送債務重整申請書,內容提到「此次的震災,對業績造成多大的影響,難以估算,所以從本月底起,希望能暫停四次的本金還款,想針對今後的還款金額進一步商討」。結果幾乎每一家銀行都給予超乎想像的溫情回應。銀行回以慰問的話語,同時告知「會馬上與您接洽」,主動聯絡,之後兩個星期內,所有銀行都回應我們變更還款條件的要求,完成變更手續。
不確定這是2009年11月成立的金融圓滑化法的功效,還是因應大型災難的特例。不過,僅憑一紙文件和試算表,就獲得認可的這項事實,對於2008年時為此受盡痛苦,長期展開債務重整交涉,至今記憶猶新的我們來說,除了略感意外,也再次體認到這次重創日本公司的事態有多嚴重。

商品部的高橋部長向各家鏡架及鏡片製造商說明OWNDAYS調度資金的窘境,連日奔走,請求他們同意延遲付款。設計施工部的民谷同樣四處奔走,請各家工程公司同意對於上個月之前的新店面裝潢工程費能暫緩請款。
對於這項請求,各家合作廠商當中,資金籌措比較有餘裕者,都很爽快的同意我們暫緩付款。而一些中小型的合作廠商也回應道「全額延遲付款,我們無法配合,不過如果是部分的話,因為目前情況緊急……」,同意盡可能協助我們。

就這樣,我們終於得以確保在這兩個月內能保有總計1億日圓以上的資金,OWNDAYS好不容易保住最後一口氣,不,這次可說是只剩半口氣,就像站在地獄油鍋的邊緣,差點就掉進滾燙的油鍋裡。就像這種感覺。

「馬上向各銀行提出暫停還款的通知,真是做對了。從三月分開始,所有還款暫停都趕上了。如果也能獲得年金事務所的配合,這個月和下個月的資金應該周轉得過來。不過,五月以後的狀況還很難說。政府停止核電廠運作,據說在夏天之前,可能會暫時進行大規模的計畫性停電。視情況而定或許會陷入很嚴重的事態中。」

「情況會有多糟?」

「OWNDAYS的店面,原本在西日本就占了3分之2,它們沒都沒傳出災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認為目前我們的骨幹並未受到致命傷。不過,東日本店面的營業額下滑,從下個月4月起,會影響我們的收入,就像腹部挨了一記重拳一樣。恐怕到了5月下旬,問題會來愈嚴重。東日本的營業額若持續處於這種不安的狀況,要是西日本的店面不多加把勁來彌補的話……」

震災過了一個禮拜後,我研判有必要好好直接說明狀況,因而分別在東京、大阪、福岡召集全國的店長們,舉辦緊急的店長會議。
最近各地區店長們的氛圍,隨著地區不同,而有明顯的差異。
以二十多歲為主,平均年齡比較年輕的九州地區員工,已開始團結一心,與前經營高層時代那種沒半點霸氣的狀況截然不同,呈現出開朗活潑的氣氛,就像是成長快速的創投企業般。
面對營業額急速下滑,前途未卜的狀況,雖然目前暫時度過了難關,但要是計畫性停電一直持續到夏天,則百分之百逃不過倒閉的命運。自就任以來,這次我面臨了最大危機,深感不安,九州地區的店長們雖然一臉擔憂的顧及我的感受,卻還不忘以笑臉相迎。而當各家店的報告結束時──

「社長!東北和關東那些無法營業的店面,他們的分,我們九州地區會提高2倍……不,提高3倍的營業額,連同受災員工們的薪水也一起幫他們賺回來!一切包在我們身上!」

眾人如此說道,表明決心。

對於這些一臉認真,說著這些誇張話語的店長們,我由衷感到驕傲(OWNDAYS真的是改頭換面了。雖然在資金調度上堪稱日本第一苦,但這時才猛然發現,我已培育出日本第一的員工,就快要有資格成為成日本第一的公司了。)。我不自覺的熱淚盈眶,喜不自禁。

但另一方面,自從我就任以來,便一直很不配合,擁有許多資深員工的關西地區的店長們,都這時候了,卻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形成強烈對比,說來也真是可悲。

「這個月的營業額,有可能連計畫值的一半也達不到。不光東北,關東的店面何時才能恢復一般的狀態,目前仍無法預估。而且在受災地,還有許多員工無家可歸,被迫住在避難所裡。為了讓公司得以存續,希望各位沒受到災情影響的店面能想辦法增加30%以上的營業額。」

儘管我誠心誠意的告知目前的窘境,但這時聚集的關西地區的店長們,幾乎都不能接受,明顯呈現出一股「事不關己」的氛圍。接著就只是照著店面營業額數字的資料宣讀,展開沒半點緊繃感的報告。

「呃……沒達成目標的原因,是因為震災造成顧客人數減少,受到影響,以及在自我約束的風氣下,造成顧客人數減少。」

他們每個人都像這種感覺,我眼前的店長們,個個都展現出不願負責、漠不關心的態度。我對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這可能是從我來到OWNDAYS後,最為憤怒,而且完全將憤怒表露無遺的唯一時刻。

啪嚓──!!

「開什麼玩笑!公司自從震災發生後,已掉了三成以上的營業額耶!再這樣下去,下個月連你們的薪水也會發不出來啊!」

我如此咆哮,大發雷霆,狠狠將會議桌踢翻。

「受災地的員工們,就算想工作,但沒了店面,什麼也沒辦法做。有人甚至還住在避難所。他們有多麼遺憾,多不甘心,你們難道都不懂嗎?不會想為了幫他們一把,而好好努力嗎!面對如此特殊的事態,如果不能互相幫助,你們根本稱不上是我們的夥伴。等震災的事平靜下來後,我要將你們全部革職,到時候你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我不悅的撂下這句話後,再也待不下去,就此衝出會場,返回東京。不管是好是壞,震災造成的這場大混亂,讓OWNDAYS過去看不到的許多部分就此浮現,清楚的呈現在我面前。

 

2011年3月19日
在東京、大阪、福岡結束連續三天的店長會議後,我待在福岡縣。
這全是為了參加CANAL CITY博多店的盛大開幕,因為這是OWNDAYS值得記念的第100家店,而且是從我當初就任社長的那時候便訂立的目標。
為了記念這第100家店,原本預定要舉辦盛大的開幕活動,有前100名顧客免費贈送眼鏡,以及達成第100家店的記念活動。
然而,這次的開幕,卻是OWNDAYS開幕史中最「安靜」的一次。

其原因就在於震災發生後,向整個日本蔓延的「自我約束風潮」。
為店面帶來熱鬧的開店祝賀花藍一概沒有。連大聲喧譁也同樣禁止。傳單的紅色文字會讓人聯想到鮮血,所以不能使用。也沒有夾報傳單。總之,一概沒做任何引人注目或喧鬧的事。

「在這種時期,如果像辦慶典一樣喧鬧,就太不檢點了,所以什麼也別做,要自我約束。」商業設施的管理高層強硬的發出這項通告。

當然了,這麼一來,好不容易開幕,卻完全無法讓行人注意到我們。結果開幕第一天的營業額連預算的10分之1都不到,只有一個慘字可言。
第1天營業結束後,我很生氣的叫來明石。

「從明天開始,按照預定計畫,和平常一樣舉辦開幕促銷!就算有人說這樣不檢點,不懂自我約束,也一概不予理會!」

「可是,要是大聲叫賣的話,一定會挨罵的……」

「沒關係!聽我的就對了,照平常那樣去做!這種無聊的抱怨,用不著在意!要是有人說些什麼,就都說是我的吩咐。」

我以強硬的口吻下達指示。
我抑制不了這股無處宣洩的氣憤,那天夜裡,我在部落格中貼文寫下這篇文章。

 

2011/3/20──
本月OWNDAYS新開幕的店家,有福岡兩家店、栃木一家店,加上明天桑名的重新開張。當中只有栃木因為受到震災影響,開幕日暫時未定,但其他三家店因為離受災地遠,因此得以順利按照預定開幕。在報告這件事的同時,在各地已有許多經營者向社會提出質疑,引發話題。

我同樣擁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不過,或許有人看了會感到不悅,而加以批評,但我還是想提出自己的主張,因此特別在此寫下。

我要說的主張是,在「不檢點」這個沒有實體,也沒有正確答案和標準可言,宛如鬼魂般的咒文困擾下,一味的改變生活和商業模式,完全沒帶來任何生產,所以應該要加以停止才對。

「在這種時期舉辦新店開幕促銷,是很不檢點的行為,要立刻停止。要開幕也行,但不准擺花,不准大聲說話,也不能歡笑熱鬧。」

這次新店開幕時,相關的各個單位一再下達這樣的指示。

但我現在想大聲向全日本疾呼。
「這根本就是錯的。」

 

「這時候要自我約束!」
就算有人這樣說,但這是為了誰的笑容,該如何自我約束才好呢?我們取消開幕,奪走原本要雇用者的職務,無法達到預定的營業額,造成損失,就此哭喪著臉報告道『我們自我約束,也嘗到不幸的滋味了』,那些悲傷的人們才會展露笑容是嗎?這根本就大錯特錯。這道理連小孩都懂。

就算明白,也還是會有許多人大喊『太不檢點了』,而不願停止獵殺女巫般的行徑。這甚至呈現出一種氛圍,彷彿只要自己也感到不便,就是追悼受災者的一種表現。
如今在沒遭受災難的地區活動的諸多業界,『不檢點』『自我約束』這些文字,就像咒語一樣,掩蓋了一切。而在這種毫無根據的咒語影響下,經濟活動停滯,大大削弱振興的動力。
那些大喊『太不檢點了!』的人,他們的根據難道是『明明有許多人終日悲傷,可是卻只有你們過得很快樂,太不像話了!要一起痛苦,一起悲傷!有許多人失去了所有財產,但你卻拚命賺錢,真是豈有此理!』嗎?。

在這次的震災(或人禍)中,確實有很多人流淚。OWNDAYS的員工、打工人士、加盟店業主以及在他們公司裡上班的員工們,很多也都住在受災地。如果連同家人也算在內,至少也有數百人以上。
面對這些人,我同感悲傷。我也親身體驗了地震,感受到它的可怕。此刻也因為核電廠事故的不安,而度過難以成眠的夜。於是我嘗試很認真的問自己,我究竟能做些什麼?
我的工作是當「社長」。
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長,其工作就是推動經濟活動,產生利潤,確保雇用,納稅,為了讓社會生活變得豐足而創造資金來源。OWNDAYS如今的100家店當中的30家店,約三成的店面受到震災的影響。有些店全毀,而許多店面則是因為交通狀況或計畫性停電等因素而縮短營業時間,無法正常營業。
相反的,剩下的70家店完全沒變。正常營業中。而那些無法正常營業,完全無法創造營業額的店面,其原本的員工就算想工作也沒辦法。但是在這三十家店的所有員工都能再次工作的那天到來前,我仍持續支付他們薪水,一毛不少,我有這份責任。而為了做到這點,其他七十家店必須提高三成以上的營業額。
『經營者就該時時備妥足夠的資金,以備營業額下滑時也能支付!』
或許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反駁,但某天突然少了三成的營業額,而且看不出哪天才會恢復,在沒削減任何經費的情況下還能挺住的中小企業,在日本根本就不存在。銀行也一樣不太能指望,就算一味的增加借款,到頭來,日後一樣會嘗到苦果。所以現在應該做的確切手段,就是以剩下的這些店來彌補損失。

所幸免於震災的七十家店的員工們,都大聲的說:

『讓我們一起加油,提高三成以上的營業額!』
大家團結一心,想全力投入生意中。如果講得粗俗一點,那就是
『想要更賣力的賺錢』
因為想為住在東北的所有員工準備一樣的薪水,以及可以讓他們回來工作的場所,我們這些平安的店面以及員工們,得賺比過去還要多的錢才行。
音樂會和活動似乎也都相繼停辦。這是為什麼?

也有不少人早在好幾年前就很期待這些活動的到來吧。讓這些人難過,到底能為誰帶來何種幸福呢?市中心恐有停電之虞。恐怕會因餘震而帶來二次災害。所以活動停辦。如果是這樣,我明白。但遠離災區的沖繩和九州也自我約束,停辦活動,這麼做的意義何在?既然要取消,那是否應該大家聚在一起,思考現在能做些什麼,就算是募款也好,不是嗎?
打柏青哥是不檢點的行為嗎?那麼,柏青哥店的營業額不斷減少,店裡的員工丟了工作,則受災地的受雇員工就能增加嗎?娛樂也是很重要的產業,它所創造的收益支撐著很多人的生計。那溫泉呢?按摩呢?這樣的話,所有經濟活動都應該成為振興受災地的重要原動力,背負起這個責任。
以膚淺的感情論高喊著『不檢點』,一味的讓經濟惡化,對振興最需要的『經濟活力』扯後腿,根本不會有任何助益,也不會為人們帶來笑容。
這才是真正的『不檢點』。
陰鬱的臉,大家都討厭。而成為一個被陰鬱的臉所支配的日本,不論是受災地的人們還是其他人,應該都不樂見這樣的結果。以充滿朝氣的笑臉去面對一切,不是很好嗎。努力認真的投入生意中,不是很棒嗎?這樣所創造出的正向錢財和活力,我們可以保有笑臉,盡可能的使用,而這也是為了在受災地受苦的人們而使用,能幫助他們早日重拾面帶笑容的每一天,應該要這麼想才對。

同情無法建造家園。悲傷買不起食物。就算流淚也買不起衣服。雖然很不甘心,但現今的世道,不管做什麼都需要錢。這是無從懷疑的事實。不管要募款還是捐款都行。另外,事先準備好可以讓受災地的人們早日重回工作崗位的環境,是躲過災難的我們能扮演的重要角色。
振興是長期抗戰。日本全體如果變得更不景氣,則今後將會有更多苦難襲向受災地。我對此深信不疑,因此,為了讓明天也和過去一樣,充滿朝氣、開朗、快樂,能得到顧客滿滿的笑容,所有員工都能笑臉迎人,我想全力投入生意中。
不管會不會被說成是不檢點,我還是認為,比起一味的自我約束,持續展開行動、持續前進,才有其重大意義,而且我相信,我們的行動無比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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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我在部落格上所做的宣言,我們從隔天開始,馬上大聲宣傳,舉辦開幕促銷。同一樓層的其他店面,全都像屏聲斂息般安靜無聲,處在休業狀態,但我們不予理會,刻意不管周遭的氣氛,四處發傳單,持續大聲宣傳。

結果果然得到不少抱怨的聲音,「都這種時候了,賺錢真有那麼重要嗎?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太不檢點了!」。當中也有人拿走員工們手中的傳單,怒氣沖沖的大罵道「想想受災地那些家人亡故者的心情好嗎!」。但也有許多顧客對我們加油打氣「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拿出活力來!我會去買一副眼鏡。加油哦!」。

就這樣,以第100家店CANAL CITY博多的開幕促銷作為契機,「我們透過做生意來協助震災振興」的氣氛,一口氣在所有員工間散播開來,上下團結一心的全國OWNDAYS各家店的營業額,在震災發生兩個禮拜後,突然急遽呈曲線上揚,果真提高了30%以上的營業額。

在這之後,這場東日本大地震徹底顛覆了OWNDAYS這家公司的樣貌,給了我們一個難忘的經驗。
就算說是這次的機會創造了今日的OWNDAYS,也一點都不為過,真的是一個很重要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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