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的地震和海嘯,是東日本大地震這個「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的開端,不過也只算是序章罷了。

沒人料到隔天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一號機設備竟然引發氫爆。之後事態別說平息了,甚至更加惡化,四日當天連三號機也跟著爆炸。當時的情況由電視即時轉播,播報員、評論家、核能專家、大學教授、經濟學者,所有「專家」都上了電視,針對這種沒人經歷過的「嚴重狀況」進行解說。

有人警告會有更大的危機,也有人堅稱安全無虞,各種意見和見解都有,詳情教人摸不透,但曾在科幻驚悚片中聽過「爐心熔毀」這種極度危險的狀態,現在竟然隨時都可能發生……如果爐心熔毀真的發生,則東北……不,整個日本會變成怎樣呢?這種不安將日本全土打落恐怖的深淵中。

 

從前一話提到的福岡開幕促銷略微往前拉,來談談震災發生三天後的事。

在東京都內發生食品、生活必需品、汽油等物品的搶購潮。公共交通機關也大為混亂,震災造成的混亂至今仍看不出有平息的跡象,而「電力供應不足」這個大問題突然爆發,進一步加深事態的嚴重性。

此時,除了福島核電廠外,有多個火力發電廠也受到海嘯侵襲,負責六千萬千瓦需求的東京電力供給量降為三分之二左右。

最後實施「計畫性停電」,在關東一帶,每個地區輪流停止供電,以時間做區隔,開始展開停電接力的輪流制。亦即所謂的「輪流停電」。在成為停電對象的地區內,交通號誌和平交道都不能使用,所以JR之類的各班電車都減少班次。如果不先確認當天的火車時刻表,便無法確定電車何時會來,這種情況各地都在發生。

在OWNDAYS公司內,對於輪流停電也找不出適當的因應方法,也無法正確預測這樣會對關東店面的營業額帶來多大的影響,營業現場被時時都在變化的眼前狀況所左右,我們經營高層連日都來忙著因應,直到深夜。

 

「真厲害。UNIQLO的柳井社長好像捐出10億日圓,而且不光UNIQLO,每家大企業都開始表明要捐款。」

在耗損神經的思考對策會議上,明石沒談閒話,直接提到各家大企業已開始表明要支援受災地。

經營UNIQLO的Fast Retailing公司,在震災發生三天後的3月14日,便宣布會對受災地送出總額14億日圓的援助款,以及三十萬件吸濕發熱衣,相當於市價7億日圓的發放品。而這筆援助款當中,包含了柳井正會長10億日圓的個人財產,此事更加引發話題。而就像在呼應他的行動般,各個企業、資產家、國外的名流也陸續發出聲明,要以大筆的援助款來提供支援。

 

「嗯。這算是好事。雖然也有人會揶揄這是「沽名釣譽」,但不管是不是沽名釣譽,也比不採取任何行動強上數百倍。」

在各大企業宣布要支持援助款的情況下,網路上也有很多批判的聲浪說這是「沽名釣譽」「既然要捐款,就匿名啊!」,但對於這些「完全搞錯對象」的批評,我一直都冷眼以對。

震災發生當天,我從高速道路上望見那大規模火災的慘狀,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當時那個地方的人們現在不知道什麼情況如何……在仙台地區的員工三浦、谷田部、若生,他們似乎都被迫在避難所展開生活。他們的生活不知道有沒有困難……)

我想著這些事,如果可以,我也想對那些在受災地受苦的人們提供金援,就算金額不多也沒關係。我有這種強烈的感受。
但這時候的OWNDAYS根本沒能力替別人的生活操心,我們連明天要上哪兒籌措資金都不知道,可說是處在最糟的狀態下。

「如果能送援助款過去,我也想送……可是我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送……。」

我自我調侃的說道。

「說得也是,如果像其他上市企業那樣,有足夠的保留盈餘,我們也應該馬上送援助款過去。但很遺憾,我們OWNDAYS光是要確保自己員工的薪水都已經竭盡全力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援助就只能交給『大企業』去做,我們就做好我們自己能做的事吧。」

奧野先生也聳了聳肩,露出悶悶不樂的神情,語帶不悅的說道。

 

「說得也是。與其擔心別人,不如先擔心我們自己的明天……」

明石正打算這麼說時──

「啊!」

長津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大聲說道:

「我們是眼鏡店。受災地應該有很多人因為沒有眼鏡或隱形眼鏡而傷腦筋,我們不也可以幫他們解決這個問題嗎?」

「啥?你這話是什麼麼意思?就算是這樣好了,受災地每家店都關門,沒辦法營業啊。」

「既然無法開店,那我們就到那裡出差不就行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招啊!」

明石露出心領神會的神情,用力點頭。

「啥?這話什麼意思?」

我一時間還不明白長津和明石話中的含意。

「也就是說,到避難所去開眼鏡店!東北地區的店面全都歇業,但驗光機和鏡片加工機都沒故障,幾乎都在可使用的狀態下長眠。只要有發電機,就算在野外也能啟動驗光機和鏡片加工機。不論是鏡架或鏡片,店裡都有很多庫存,不是嗎?反正也不能開店,乾脆用旅行車裝載這些器材和商品,在受災地巡迴,在避難所為沒有眼鏡而傷腦筋的人們免費製作眼鏡贈送!」

「噢!這就對了!!」

我不禁雙手用力朝桌面一拍,大叫一聲,趨身向前。

「這點子好!這樣的話,幾乎花不了什麼錢!工作人員方面,就召募有志之士,前去做志工。反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開店,將仙台地區店面裡的眼鏡全部免費贈送!移動眼鏡店,挺酷的嘛。好!我去!」

長尾豪氣的舉手報名。

「我也去!!」

「不,這種時候,經營高層要身先士卒!我去。」

「不不不,這是第一線的工作,所以由我去!」

在場的幹部們臉上散發出光輝,大家爭先恐後搶著要去受災地。

這時的OWNDAYS處在最慘澹的狀態下,連明天的資金要上哪籌措都不知道。但不論是身為企業,還是身為個人,面對國家目前所處的艱困狀態,難道就沒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如果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會很想貢獻一份心力。身為一個日本人,實在感到坐立難安。這種不斷湧現的強烈念頭,以及什麼也幫不上忙的急躁,當時出席會議的每一個人應該都感受到了。

這時浮現的「到避難所出差的眼鏡店」這個點子,確實很有「OWNDAYS的風格」,我們實在沒錢。但既然沒錢,我們只要透過「工作」來對受災地做出貢獻就行了。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吧!這個念頭讓大家團結一心,全員對這個受災地支援計畫達成共識,馬上決定執行。

我們立刻在會議結束後,召募想當志工的成員,結果全國許多員工都主動說要參加。大家都自發性的利用休假時間,自己帶便當集合在一起,一同前往受災地。

對受災的當地員工,如金谷一義(現今東北地區的SV)、三浦和俊(仙台幸町店)、谷田部貴子(仙台SELVA店)、若生佳奈子、安藤嘉一(永旺購物中心利府店)等人,我向他們告知「你們受災後,狀況艱苦,所以請專心讓自己恢復原本的生活」,但他們卻說「反正待在避難所也閒得發慌。而且我們也是OWNDAYS的一員。難得有這機會可以靠眼鏡來幫助大家,請以身為受災戶的我們為主,讓我們參加這項志工活動!」,強烈表明他們想參加志工隊的意願。

震災發生後,湧入許多支援物資和志工,為了防止造成當地的混亂,能進入受災地的車輛受到嚴格限制。准許通行的只有警察、消防、救護,以及其他運送生活必需品及恢復基礎建設所需的車輛。

OWNDAYS到避難所支援發送眼鏡,「眼鏡」被認定是符合生活所需,且不可或缺的緊急支援對象,向池袋警局提出申請後,馬上便獲得開車進入受災地的許可。

就這樣,OWNDAYS在避難所出差的眼鏡店,以宮城縣多賀城市文化中心避難所作為第一站,從3月25日開始展開。
一開始選擇多賀城市的避難所,是因為OWNDAYS永旺購物中心利府店就位在附近,器材、鏡架、鏡片等物品的搬運會比較容易,而且鏡片加工用的器材等,也能確保其電力供應無虞。此外,在全國OWNDAYS的店面,只要販售一副眼鏡,就捐出100日圓作為振興援助款,雖然不多,卻是一份心意。

 

3月25日(受災地支援首日)

「早安。」

「天陰陰的呢。希望別下雨才好。」

「是啊。」

一早5點。東京都內的天空一片灰濛濛,一個灰色的早晨,彷彿隨時都會降雨。受災地是土砂和瓦礫堆成的山丘。可以想見,只要一下雨,移動就會變得困難重重。
到受災地支援打頭陣的成員,是以長津為主的10名志工。除了平時我乘坐的公司用車ALPHARD之外,還租借了兩台業務用的HIACE,在陰天的氣候下,就像在和雨雲爭先搶快似的,從東京出發前往宮城縣,順著東北汽車道一路往北而行。

一開始眾人意氣風發,鬥志高昂,一路上話不少,但一過了禁止通行的東北汽車道宇都宮IC後,在自衛隊阻擋進入的出入口處,我們出示寫有「支援車輛」的通行證才得以通行,之後大家便被一股緊張感包覆全身。

而行駛了一陣子之後,大家馬上察覺出「變化」,頓時變得少言寡語。

「變化」一看便知。道路歪斜,嚴重「扭曲」。通過郡山後,道路突然開始變得凹凸不平,陷落的大坑洞隨處可見,相當顯眼,要是不小心留神,車輪便會陷入其中,無法動彈,這樣的道路一路綿延。

「真可怕……就像遭受飛彈攻撃一樣……。」

手握方向盤的勝,驚嘆的低語道。
大家感受到明顯不同以往的氣氛,清楚意識到我們接下來將「前往受災地」,車內瀰漫著一股沉重緊繃的氣氛。

但一開始就只有發現道路的變化,從高速道路上看到的周邊景色還是一樣平靜。沿途看到幾座蓋著藍布,像是受創的民宅和建築,不過除此之外,仍是一片寧靜的田園風景,一路上都是安穩祥和的景致,外觀看上看來與震災前幾乎沒什麼改變。

不過,一進入宮城縣內,來到仙台東部道路後,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中,四周的景致丕變。

望向道路左側,恬靜祥和的「典型日本郊外」,放眼望去還是一樣沒變,但視線移往右側,映入眼中的,卻是被海嘯侵襲,觸目驚心的慘狀。

所有房屋都被破壞得不成原樣,原本像是水田的地方,全部被泥巴掩埋,汽車整個翻覆,一頭栽進地面,漁船被打上岸,翻覆於各處,遭破壞的房屋殘骸四散……
簡直不該如何用言語形容,總之,那從未見過的「殘酷景象」,沿著海岸一路綿延。

這條仙台東部道路,當海嘯來襲時,在附近沒有高地的仙台市若林區一帶,其堆土構造立了大功,扮演了防波堤的角色,阻擋海嘯沖向內陸。因此,隔著這條道路,兩側就如同天國與地獄般,造就出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真驚人……道路的左右兩側……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這……這右側是市街……還是水田呢?完全沒留下原本的樣貌……」

目睹這幕光景,我們打從心底真切感受到,這次東日本大地震最嚴重的災害其實是海嘯。路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無法加快速度行駛的區間和得繞路的路段也不少,所以自東京出發過了10個小時,在下午3點左右,我們這才抵達受災地。

我們開車行駛在被海嘯吞噬的街道中。

街道仍鮮明的保留被海嘯重創的傷痕,為了讓緊急車輛或支援車輛能夠通行,自衛隊修建出最需要的幾條道路,道路兩側仍是一座又一座的瓦礫山。

「就像在戰爭中遭到空中轟炸一樣……」

勝如此低語。

「嗯。東京大空襲時的照片就像這種感覺。」

行駛在沒路的道路上,為了確保器材,我們前往OWNDAYS永旺購物中心利府店。
途中,仙台幸町店的店長金谷與我們會合。金谷原本準備在震災發生的3週後,亦即4月2日當天結婚。

「各位辛苦了!」

「噢……你過得還好吧!」

「我很好!託您的福,我平安無事。會堅韌的活下去(笑)。」

久別重逢,見金谷店長還是一樣充滿活力,大家歡喜相擁。金谷略顯憔悴,但還是和以前一樣,以笑臉迎接大家。

我們載著金谷前往利府店的途中,擺在路旁的無數車輛,以白色、粉紅、黑色、紅色,配合車子本身的顏色,以噴漆明顯的噴上大大的「╳」字。

「金谷,這個叉叉標記是做什麼用的?」

「似乎是發現遺體的印記。當遺體還沒收走時,有時還會插上紅旗……。」

我們聽了為之無言。

「原來是這樣……要是我也遇上災難,發現一直聯絡不上的家人車輛,結果上面畫有這個記號……光想像就覺得很難過。這太難受了……。」

受災地是連續遭到破壞的可怕世界。

搭車往前行駛沒幾分鐘,不斷有遭到破壞的房屋或商店的遺跡映入眼中。船或車卡在頭上數公尺高的大樓上方,這種不可能有的畫面,一路上都很理所當然的出現。

偶爾以為發現了平安無事的便利商店,但仔細一看,玻璃明顯遭到人為破壞,店內商品全被搬光,或者是害怕遭到強奪,貼著一張寫著「店內沒有食物」的大紙,像這樣的店面也相當多。報紙和電視上不斷播放「在受災地仍然亂中有序,日本人的道德心真是無與倫比」這樣的報導,但現實未必如此。

的確,大部分的受災地都維持良好的秩序,但有部分地區還是引發混亂,讓人從中窺見人類負面以及瘋狂的部分,這也是令人覺得可悲的現實。

我們來到電視上所看到的景象中,親眼目睹電視上沒播出的畫面。這是一個將全世界所有不幸全都網羅鋪陳在眼前的殘酷世界,就連時間的流動也變得緩慢,一股難以言表的空虛感支配一切。不管選用怎樣的話來形容,恐怕都會對某些人造成傷害,找不出適切的話語,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世上有些事就是非得親自走一趟才會明白,有些感情就得明白之後才能理解。

不過,置於那宛如地獄光景般的受災地中,我就像頭部挨了一記重鎚般,重新評估往後OWNDAYS的經營方式,得到很重要的經驗,就此從中看出一線光明。

抵達當地的志工隊,一開始先從道路狀況較好,容易前往的多賀城文化中心所設置的避難所,展開發送眼鏡的志工活動。以一個避難所當總部,在這處避難所設置器材,建立製作眼鏡的據點,再從這裡分成多個小組,派遣員工前往位於內地的小型避難所進行視力檢測,請災民們挑選鏡架,帶回製作眼鏡所需的資料後,進行眼鏡製作,然後再回去發送。我們的計畫就是反覆進行這樣的流程。

受災地的各家購物中心幾乎都已封鎖,只有在固定的日子,管理事務所才會下達許可,准人進入。受災地的成員們自發性的相互聯絡,進去裡頭確認店內狀況,加以整理。

尤其是谷田部貴子,她的故鄉是受核電廠事故影響最大的南相馬,她的父母離開被指定為避難區域的住家,到他處避難,她遲遲聯絡不上他們,感到很不安。其他員工們也都是一面確認親戚是否平安,一面積極參與整理或志工活動,顯得活力充沛。也許他們全都希望能得到一種「這關係著自己未來」的真切感受。

附帶一提, 4月7日發生震度6級的最大餘震。這時我們正好在永旺仙台幸町店搬出志工活動用的器材,因這場地震,巨大的電梯手扶梯就此崩塌,外牆呈垂直方向偏移,從建築物內可以望見藍天,這一切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藍天覺得可怕,應該也就只有那一次了。而現在仙台幸町店的店面地板,仍清楚留下當時出現的裂痕。

每個人各自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當我們抱持這種感覺,持續在避難所進行發送眼鏡的活動時,某天,在一處放眼望去,一切全都被海嘯沖垮的街道中,只有一棟建築聳立其中,勉強保住了形體,它是一所小學,有人利用它當避難所,我們來到了這裡。

這處避難所從震災至今已過了將近一個月之久,但電力還沒恢復,前往那裡的道路也幾乎全都斷絕,所以連支援物資也沒能充分送達,只有自衛隊和少數志工團體很努力的展開支援活動。

當時對避難所的支援物資配給,各地都出現嚴重分配不均的問題。交通狀況好,媒體報導過的避難所,送來了全國各地的支援物資,物資爆滿,甚至發生吃不完的食物腐爛的狀況,而另一方面,像這處避難所這樣,道路狀況極差,運送困難,而且避難人數少的場所,得到的支援少之又少,連應有的食物都沒送達,如此不公平的情況不勝枚舉。

我們這時候抵達的,正是這種「被延後處理」的小型避難所。

一樓的部分似乎全部因海嘯而泡水,水退去後,因泥巴和魚的腐臭而惡臭熏天,根本不是可以正常使用的狀態,人們全都被迫待在二樓和三樓,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過著克難的生活。連暖氣也沒有的避難所裡,冷徹肌骨。眾人以毛毯裹住身子,屈膝擠在一起,被迫過著沒有個人隱私的生活。

我們一抵達那裡,便開始作業。由於這裡還沒供電,所以不能使用室內廣播,所以我們拿著傳單,走遍校內每個角落,大聲宣傳。

「有沒有人因為沒有眼鏡或隱形眼鏡,而感到困擾呢?」

「我們來這裡製作眼鏡!有需要的人,請跟我們說一聲!」

接著花了兩天的時間,在這處避難所對有需要的人檢測視力,製作眼鏡,就此順利的完成在這處避難場所的工作。

所有工作結束後,電力還是沒恢復,所以在天色變暗前,我們急忙收拾器材,展開撤收作業,這時,一位老婆婆雙手捧著麵包和點心來到我們面前。她是今天早上我們最早製作眼鏡送出的客人。
她說,為了向我們送她眼鏡的事道謝,特地送慰勞的點心過來。

「嘩!是慰勞的點心呢。太謝謝您了!……不過,有您這份心就夠了。在物資欠缺的情況下,我們不能接受這麼貴重的食物。我們回住處後,就能好好吃頓飽。有您這份心意,我們就很高興了,這就留著各位自己吃吧。」

擔任志工隊長的長津,一臉歉疚的婉拒後,老太太執起長津的手,硬把飯糰和水果塞進他手中,說道:

「這樣的話,我過意不去。至少讓我表達一下謝意吧。現在只有這種東西,對你們很抱歉,但還是請您收下。」

「不不不,真的不用。我們是自己想來,才來到這裡,所以有您這份心意,真的就夠了。」

長津露出歉疚的表情,鄭重婉謝對方的贈品,但這位老太太也很堅持的說「無論如何,我都希望您能收下」,不肯聽勸。

「可以聽我說句話嗎?在地震那天,我就這樣什麼也沒帶,拖著老命躲過海嘯,到這裡避難。但手機之類的東西全都沒帶,所以誰都聯絡不上。我有女兒女婿,兩名外孫,但他們是否獲救……人在哪裡……是死是活,我都不清楚,剛來到這裡的那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被不安壓得喘不過氣來。……然後,你們看那個。」

老太太手指的前方,有個大布告欄,上頭寫滿無數的小字。

「喏,那塊布告欄上,每天都會貼出其他避難所的人們姓名,以及確認身分的遺體姓名。我的視力不是很差嗎,但偏偏在逃生時遺落了眼鏡,所以之前在光線昏暗下,我無法看清楚上頭的小字,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無法確認上頭所有的名字……。
原本也想請人念給我聽,但要從別人口中得知現實,我實在沒這個勇氣……。不管是怎樣的現實,我都希望能自己親眼確認,所以之前我一直都沒能看清楚。
就在這時,你們來到這裡,為我作了一副眼鏡。
我戴上剛作好的這副眼鏡,惴惴不安的前往那塊布告欄前。心裡害怕得不得了,心臟都快爆開來了。但我極力壓抑自己的情感,一一細看上頭的文字。

結果從其他避難所的避難者名冊中,我看到全家人的姓名!我自己親眼確認家人平安無事!託你們的福,我這才得以和家人相會!明天我馬上就能去見他們了!
啊~看得清楚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啊,這可不是客套話,我從未如此深切的感受到,眼睛能看清楚事物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因此,雖然現在手上只有這樣的東西,對你們很抱歉,但我希望你們能收下這份薄禮。真的很謝謝你們今天的到來。真的很感謝……」

語畢,老奶奶淚如雨下,一再向我們鞠躬道謝,以她那滿是皺紋的手,用力跟我們每一個人握手,臉上流露無上的歡顏。

「原來是這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們就不客氣的收下您的慰勞品吧!」

「這樣才對,你們從早上開始,幾乎什麼也沒吃對吧?不用客氣,全部吃完吧。」

「太好了──!我肚子正餓呢。我開動了───!」

「噢,好吃!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糰!」

我望著眾人與老婆婆的對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有一種「獲得救贖之感」。

自從展開這場志工活動以來,對於失去一切,身處絕望深淵的受災者,與擁有一切的我們之間的遭遇,可說是天壤之別,我一直對此感到內疚,有時甚至覺得這種志工活動該不會只是要填補這樣的「落差」,藉此自我滿足吧……。

但這或許是我自己想多了。受災者當中,有人需要我們。有人感謝我們。不管是偽善,還是沽名釣譽,都有人因為我們送達的眼鏡而得到幸福。就算這樣的人只有一位,我們這趟就不算白來。因為有這樣的真切感受,我內心變得無比輕鬆,得到救贖。真的得到救助的,也許反而是我們。

而透過和這位老太太的相遇,我發現了另一項重要的事。

(沒戴眼鏡就看不見。眼睛看不見,有時會奪走人們無可取代的重要之物。我們所從事的工作,是對待人們的視力,一種在人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之物。) 

我重新發現這個對眼鏡店來說「很理所當然之事」。

收購OWNDAYS後,我原本一直將眼鏡當作是用來做生意的一種道具。要讓客戶選中,戰勝競爭的企業,該怎麼做才好?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只要建立出帥氣、時尚這樣的差異性,開出其他公司無法跟進的低價位,以這樣推展事業就行了。只要能擴大企業規模,增加利潤,這樣就行了。身為經營者,這是最重要的工作,同時也是使命。我原本一直都這麼想,不曾懷疑。

但透過這次在避難所的志工活動,我這才發現,「製作眼鏡」的行為,是「讓人看清楚世界」的一項很美好的工作,不會因為其他事物而輕易改變。

既然開眼鏡店,做眼鏡的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運用自己身為眼鏡專家的技術和知識,讓人們的視野、眼中得到的世界,變得更加舒適,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就是這時候才清楚發現這點,並有真切的感受。就像一道閃電打向我頭部似的。當時我受到的強烈衝擊,以這樣來表現再貼切不過了。

OWNDAYS真正必須向顧客販售的,既不是便宜的眼鏡,也不是帥氣的眼鏡,而是「一戴上眼鏡就能看到的美好世界」。

最後,在這次的東日本大地震中,OWNDAYS支援受災地的眼鏡發送活動,以三個地方作為據點,在十處避難所為2000多人發送了有度數的眼鏡、老花眼鏡、隱形眼鏡鏡片後,活動暫時結束。有三十多名員工犧牲假日參加這個志工活動。
在此,我想借這個機會,向認同OWNDAYS支援受災地的行動,免費提供商品的各家交易廠商,致上我深深的謝意。

仙台地區的員工們在避難所的發送活動告一段落後,開始分成在重新營業的仙台SELVA店工作的小組(谷田部、三浦)、離開仙台,到其他地區支援的小組(安藤、若生),以及留在當地推動家園整頓的小組(金谷)。
而在2017年的此刻,除了全毀的郡山FESTA店外,所有東北地區的店面全都順利的重新營業,員工們都再度回到仙台,充滿活力的繼續營業。

透過這次志工活動得到許多經驗,我藉由這次機會,大幅改變OWNDAYS的經營方針。

從我就任社長以來,有三個人一直不厭其煩的告訴我知識和技術的重要性。這三人分別是負責技能研習的長津、在關西地區擔任SV的「大澤昌」、永旺岡山店的店長「川合晃平」。

他們三人明明沒事先說好,卻都一樣動不動就向我提出建言「帥氣、便宜固然也很重要,但是對現在的OWNDAYS來說,最重要的還是作為眼鏡專家所應有的技術以及知識的強化」。

但我之前一直公開說「眼鏡店學會眼鏡的技術和知識,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是我們的專業」,並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壽司店提供好吃的壽司,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這不會是顧客給予好評的對象。它可能是店面的格局、格調,或是服務,像這種有加分作用的「附加價值」,如果不加以精進,就無法成為會讓顧客選中的店家,這是我先前秉持的論點。

但他們三人都當著我的面反駁道「壽司店也一樣,一開始最重要的就是壽司的技術和知識」。有人說,壽司師傅一輩子都在學藝,不論是技術還是知識,都沒有最終的完成形態。愈是鑽研,愈能看出這世界的深奧。所以持續學習的壽司師傅受人尊敬,就算價錢昂貴,顧客還是肯前來光顧。眼鏡店也一樣,這項工作的前方,是愈鑽研愈深奧的世界。所以眼鏡店一輩子都得學習。為了顧客精進自己的技術和知識,持續累積經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他們一直很熱心的告訴我這個道理。

我在受災地發送眼鏡,接觸了許多因為「看得見」而發自內心感到歡喜的人們,這才切身了解到他們三人不斷向我傳達的知識與技術的重要性。

「身為眼鏡店業者,太欠缺提升知識與技術的意識」

這應該就是之前一直阻礙OWNDAYS成長的問題當中,最大的本質之一。我參加完志工活動返回後,馬上以這三人為主,重新正式設立「技能研習室」,決定從員工研習的內容到過程,全部重新評估。

將過去各家店各自為政的視力測量法和加工做法進行統一,自然是非做不可的事,甚至還訂立了獨自一套公司內的資格制度。訂立三級到特級這四個等級,詳細規定每種等級能處理的業務範圍。

新進員工在進公司三個月內,要學會身為眼鏡店員工需具備的基本知識和技術,取得三級的資格。店長則要具備二級以上的資格,這是義務,而要升格為教導技術和知識的訓練師,則必須取得一級的資格。
而可以負責出考題,判定此資格考試是否合格的人,則必須取得特級資格。我決定以這個資格制度為標準,徹底讓所有員工身為眼鏡店業者所具備的技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長津、大澤、川合這三人在技能研習室正式設立後,當真是如魚得水,充滿活力,在日本各地奔波,每天都忙到很晚,全力投入對全國員工的教育中。

最後,OWNDAYS的「眼鏡發送活動」,至今仍持續進行中。

以開發中國家為主,因為「附近沒有可接受眼科檢查的設施」「經濟上沒能力」等原因,儘管視力出了問題,卻無法採取必要處置的人,在全世界有多達數億人存在。
OWNDAYS為了替這些人提供援助,成立了「OWNDAYS EYE CAMP」計畫,運用一部分收益,和各地非政府組織團體合作,定期到貧困地區或受災地進行免費發送眼鏡的活動。

現在都會出差到印度、尼泊爾、菲律賓等貧困地區發送眼鏡。參加者不光只有日本員工,來自世界各國OWNDAYS的各種國籍員工也都自願參加這項活動。

在受災地的眼鏡發送支援活動,讓我發現「眼鏡店存在的意義」,使OWNDAYS脫胎換骨。而以此作為契機,舉全國司之力,投入知識和技術力的提升後,OWNDAYS這才得以持續提升業績,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大。

為了時時不讓自己忘了這個原點,我將「OWNDAYS EYE CAMP」這項活動愈辦愈大,將這個體驗傳達給更多人知道,在經歷過東日本大地震這個前所未有大災難後,這是OWNDAYS所給的「一個答案」,是我們對於犠牲者們所能給的追悼,而最重要的,是對於當時能吃到那全世界最好吃的飯糰,所做的一份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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