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3億救OWNDAYS。至於你,快滾吧。」

天無絕人之路,既有遺棄我的神,就有眷顧我的神!我們抱著這種心情,興高采烈、不知死活的趕往赴約,沒想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竟是傲慢又貪心的死神。

但很遺憾,OWNDAYS的壽命「沒剩幾天了」。

1個月之內沒準備好3億日圓的話,OWNDAYS就會被捲入欠款不還的風暴中,信用將會大大受損,黑字破產危機也愈來愈有可能發生。

毫不留情抵在我脖子上的,是一把閃著黑光的死神鐮刀。

該做好覺悟,默默的任人宰割呢……還是該垂死掙扎到最後呢……

那頓飯後到底是走了哪條路,又是如何回到家的,我根本記不清。一進家門,我便無力的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的腦中不停冒出那位上市企業社長在幾個小時前說過的話。胸口就像被鐵塊壓住般的沉重。陰鬱的想法一直在我體內亂竄,以致於呼吸也變得不順暢,無論再怎麼吐氣,空氣都像滯留在我體內一樣,非常不舒服。

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對了。好想豁出去拋下一切,逃得遠遠的。

(要是能擺脫這些壓力,那該有多好……)

一看到窗戶,我就覺得自己會衝動的跳下去,因此,我害怕得無法望向窗戶。

我想,在短暫人生中,這一夜大概是我最「窮途潦倒」的一夜。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隔天,大約在時鐘指針剛過正午時,一台吵鬧的宣傳車從我家前面通過,而我也被它的廣播聲吵醒了。

再怎麼艱辛痛苦,早晨還是一如往常,無情的降臨。

打開窗戶見到外面的景色後,發現昨日的雨已停,在那晴朗而澄淨的秋日晴空中,沒有半朵雲,只有一整片的美麗藍天,然而我的心情卻與之相反。

(算了吧。放棄吧。無論是失去公司、順利度過難關,還是絕望得自殺,這世界都不會因為我而改變……明天依然會有同樣的風景……

既然如此,與其在那邊手忙腳亂的垂死掙扎,陷OWNDAYS於危機之中,然後害大家受苦,那還不如早點把OWNDAYS託付給那間上市企業,雖然很不甘心,但事情就解決了。這樣也對大家比較好吧。

我不是才34歲嗎?作為一個經營者還太年輕了。我不是還有很多時間嗎?就算現在放下一切,之後要東山再起也不成問題啊。何況在這4年當中,我也累積到許多平常接觸不到的經驗……)

還記得以前在某本書上看過這樣的研究報告:「睡覺似乎有助於淡化心痛的記憶。」

睡了一覺後,我抬頭望著清透的晴空做深呼吸,沒想到心情真的變得樂觀、積極一點了。睡眠也許是神明賜給人們的特效藥吧。

我拿出手機,對昨晚那位社長祕書的LINE送出一則簡短的訊息。

「我有意接受貴公司的提案。後續再勞煩您了。」

才不過幾分鐘,對方就回覆了,好像早就料到我會傳放棄掙扎的答覆給他一樣。

「我明白了。那就請您盡快準備好下述的財務資料。我們會立刻準備3億日圓借給OWNDAYS,若是之後的盡職調查沒有問題,我們就會直接把這筆借款轉為投資金。」

對方的答覆也一樣簡短。

(這樣OWNDAYS就不會倒閉了吧……)

看完對方的答覆後,我突然感到全身都放鬆了。沒有什麼能比「卸下肩上的重擔」這句話更符合我的心境了。

站在擂台上的我,眼看就快KO對手,但是自己也到達極限了。這是一場碰運氣的競賽,在被打倒,受到致命傷之前,為了往後的職業生涯著想,我還是自己先扔毛巾投降吧。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

就這樣,我和某上市企業的社長正式開始交涉增資條件了。接著,我整理好儀容,朝著東京國際展示會場出發。因為這一天已經排定好參訪「國際眼鏡博覽會IOFT」的行程了。

不用說也知道,一年一度的「國際眼鏡博覽會IOFT」是眼鏡業界最盛大的博覽會。上次的IOFT就是那場讓我們邂逅了glasstec中畑社長的博覽會,OWNDAYS的商品也是因為有此契機,才會有戲劇般的重大轉變。

(中畑先生說他也來了。我得向他報告一下增資與轉讓OWNDAYS的事。中畑先生一定會很失望吧……)

我一邊逛展場,一邊拜訪合作中的鏡框製造商與機械商,然後跟各廠商的負責人聊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第一次來觀展時,明明每個攤位都對我愛理不理,但這次不同了,好多攤位都溫暖的歡迎我。

(這幾年的努力總算值得了……)

我邊想著這些事,邊帶著感慨的心情逛下去,接著,為了確認glasstec公司的攤位位置,我便把目光轉移到展場導覽上。就在此時,我後方突然傳來某個男人的聲音。

「咦──這不是田中社長嗎!!好久不見。近來如何啊?」

我回頭一看,原來是「藤田光學」的藤田社長在對我打招呼。

藤田社長經營的「藤田光學」是一間鏡框公司,總公司位於福井縣鯖江市內。從幾年前開始,我們就多多少少有互相往來。藤田社長常跟著業務負責人一起到OWNDAYS總公司拜訪,跟我也見過好幾次面。

不過,雖說是合作廠商,但也只是每個月維持著小額往來,少的時候是一個月數十萬日圓,最多的時候也只到200萬日圓上下,發現他們有不錯的鏡框時,我們也會嘗試性的進一點來賣。雙方的關係就只到這種程度而已。

「啊──藤田社長,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到東京的啊?」

藤田社長跟平時一樣,他的眼角堆滿了純真的笑紋,臉上則掛著溫和的笑臉。

「昨天深夜到的。田中社長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太好了。您還是老樣子,一臉春風得意呢!OWNDAYS也發展得不錯吧?大家都在談論你們喔。」

「哈哈哈。沒有啦,是正好相反。」

「少來了,別這麼謙虛嘛。」

「不,託您的福,店面的業績確實是不錯,但是因為有無力償還的問題,所以銀行和投資家都不肯對我們的重建計畫伸出援手,而我們的資金調度也終於來到極限了,因此,我已經決定把OWNDAYS賣掉。像這樣做好覺悟後,我就像一口氣卸下肩膀上的重擔一樣,心情變得輕鬆許多,所以才有辦法露出這麼開朗的表情吧……哈哈哈。」

聽見我說出這個出乎意料的答覆後,藤田社長瞪大了眼,驚訝的說:「咦?要賣掉OWNDAYS嗎!?這樣太可惜了啦!真的很可惜啊!」

「是啊。我自己也覺得很可惜,可是再這麼下去,資金調度會出問題,與其害公司陷入水深火熱,倒不如乾脆一點,自己抽手,這樣才像個男人。其實說真的,我還想再奮鬥一陣子啊……」

說完這些話後,我變得有些難為情,於是準備離開那個地方。結果,藤田社長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眼神也稍微認真起來了。

「請等一下。可以把詳細情形說給我聽嗎?」

語畢,藤田社長便把我帶到展場外。

展場外雖然是大晴天,但也已經是11月底了,因此吹來的風依然冰得令臉頰刺痛。

藤田社長催我去休息用的長凳上坐下,自己則丟下一句「請等我一下」,小跑步朝自動販賣機跑去,然後買了兩罐熱咖啡回來。

「啊、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喝著他請的咖啡,簡單的向他道出事情原委與現況,沒什麼需要特別隱瞞的。

此時的我對於「放下OWNDAYS」的事,幾乎是心意已決,因此我也不想在製造商面前裝出一帆風順的樣子,然後事後才被嘲笑說:「那傢伙前陣子還說很順利,結果現在好像被趕出公司了。難道之前都是在虛張聲勢嗎?(笑)」,所以決定不再打腫臉充胖子了。

我用略帶自嘲的方式,解釋自己下定決心賣掉公司的整個經過,藤田社長則是用認真的神情聽我講完,然後平靜的對我說:「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可以讓我們公司也出點力嗎?錢的話,我們多少幫得上忙。」

聽到藤田社長面帶笑容說出這番話,讓我覺得有點吃驚。

當時,我還不太清楚藤田社長是什麼樣的人。我只是偶而在總公司的接待室內見到他,然後與他交換無傷大雅的業界情報,不然就是淨說些自己的事業理想來炒熱氣氛而已,就連「藤田光學」這間公司的規模有多大,我也搞不清楚。

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但我對藤田社長的印象,就只是「說話帶福井腔,人好像不錯,是鯖江市內某間小工廠的社長」而已,因此我暗自揣測:「他應該是認為這是只有幾千萬日圓的事吧……我還是講清楚比較好,不然到時候害人家覺得沒面子,那可就太對不起了……」。

「所以,現在還缺多少資金呢?」

看起來人很好的藤田社長面帶微笑的問著。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下定決心這麼回答:「至少要3億日圓啊。而且還得在20天以內準備好。」

(這樣確實是有點吃力……)

本來以為藤田社長會露出這種表情,想不到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樣啊……就算無法湊出全額,但如果是1億日圓的話,我們就幫得上忙喔。因為現在沒有空,所以,今天晚上可以約個地方慢慢討論細節嗎?」

「您說的沒錯。果然是沒辦法啊……嗯?咦?耶?您剛才說什麼?」

「是的,您不是說3億日圓嗎。全額真的是有困難,但我們公司應該還是能幫上不少忙。」

「咦?……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1億日圓的話,我可以立刻借你們,所以,現在先別急著放棄OWNDAYS,再等一陣子看看吧?也許還會有其他辦法。」

「是……」

說完,我便翻開行事曆確認當天晚上的行程。決定好時間後,藤田社長低頭朝我行了一禮,然後就走進國際展示會場,消失在人海之中了。我只能茫然的目送他的背影。

當天晚上,我在烤肉店的包廂內與藤田社長碰面。這是位在六本木MIDTOWN附近的時尚烤肉店──「綾小路」。

「先來杯啤酒如何?你應該口渴了吧。總之先乾一杯吧!好,再來是兩份特選和牛套餐,嗯……再來一份這個,以及綜合……」

稍早時,我先回一趟公司,匆匆忙忙的準備了詳細的資料。此時我正抱著那一大堆資料端坐著,藤田社長則與繃緊神經的我相反,正在輕鬆自在的點餐。

兩人閒聊一會兒後,不久,服務員陸續送上布滿油花的和牛,轉眼間就把桌面淹沒了。

「肚子餓了吧?來,快吃快吃。餓著肚子是沒辦法作戰的喔。哈哈哈。」

我在藤田社長的促邀下,一邊吃著我最愛的烤肉,一邊向他說明事情的原委、今後的發展,以及預想的數字等等。但藤田社長只是不停地微笑,然後隨便附和一下,似乎沒在認真聽我說話。

而且他還說:「唉呀~這肉真好吃耶。六本木果然有很多好吃的店啊。來,田中社長也別忙著說話了,快吃吧、快吃吧!」比起我的簡報,這間店的肉質更令他感動。

我真的越來越不安了。

(剛剛在國際展示會場說的那番話,難道只是普通的社交辭令?其實根本不想出資,只是出於好奇心使然,想聽聽窮途末路的OWNDAYS究竟發生什麼事罷了?現在明明就已經沒時間了,這可是公司陷入危機、連1秒都不想浪費的時候,沒想到我可能只是來扮小丑的啊……)

我內心的一隅閃過這個後悔的念頭。

等到服務生前來收拾桌上的碗盤時,我的說明也大致告一段落了。藤田社長先是一口氣喝掉剩下的三分之一杯啤酒,接著就開口說話了。

「我明白了。總之,我們也會盡力幫忙處理資金不足的部分,所以,您要不要再堅持一下呢?另外,也問問鯖江的其他製造商吧。我也會幫忙想辦法的。一定還有願意相助的人。

把公司交給那種只把OWNDAYS當成賺錢工具的社長,實在是太浪費了。我們公司當然也會收下一些股份,但是,我們會依照市值取得相對應的比例,這樣就夠了。更重要的是,由於我們是製造商,所以基本上在生產商品方面,我們還能提供更多的協助。要經營OWNDAYS的話,絕對應該讓田中社長繼續持有過半股份才行。不,應該說您不這麼做不行。對我們製造商來說,只要可以一起追求夢想就足夠了。所以,請您再努力一下吧。」

(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嗎?)

聽到藤田社長把事情說得輕鬆,我不禁對他的話感到半信半疑。

至今為止,我不知道為了錢的問題而被背叛了多少次。

現在想起來也許覺得好笑,但我就曾發生過以下這種事。

當初我們正因為收購funfun而面臨5,000萬日圓的資金短缺時,某個人突然打電話到公司來,說自己有意提供融資。由於正處於我們遭到銀行拒絕、走頭無路的時機,因此這相當於絕處逢生,我們當然是開心的表示歡迎。

和那個人約好後,我們便前往位於虎之門的大倉飯店赴約。在飯店大廳等我們的,是一名西裝筆挺的紳士,看起來大約55歲。

這位伊集院先生自稱是著名的投資家,還說基於個人嗜好,他也擁有某個老花眼鏡的品牌。

由於有這層關係,所以跟眼鏡產地──福井縣鯖江市的製造商們有所往來,然後又從幾間鏡框公司那兒聽說了我的事,以及OWNDAYS的苦境,於是才想伸出援手。

做完簡單的面談後,伊集院便爽快答應此事,並承諾在月底前提供5,000萬日圓的融資,然後就此離開。

不過,雖然我們已經拿到伊集院經營的公司與住宅的登記簿,甚至還查看過他投資的上市公司有價證券報告書,而且都確認過是確實存在,但事情進展的太順利,所以心底還是留有一絲不安。

然而,不管我們是否感到不安,事情依然順利的發展下去,最後,對方答應以驚人的低息來提供5,000萬日圓的融資。

而到了當月的倒數第二天,我們帶著融資契約書,前往約好的地點與伊集院先生碰面。

「請放心。您和OWNDAYS都由我來大力支持。明天就要5,000萬圓,對吧?」

奧野先生一面將融資契約書交給他,一面回答道:「是的,沒錯。這是我們準備的金錢消費借貸契約書,這樣就沒問題了嗎?明天收到資金後,我們就會將蓋好章的正本寄給您。」

伊集院瞥了契約書一眼,便露出微笑說:「沒問題的。那我明天一早就匯款。」

到了當天,奧野先生打了一通電話給我。

「那位伊集院先生沒把錢匯過來。」

「果然……」

時間已經過中午了。

「那麼,資金結算沒問題嗎?」

「是的。我總覺得那位伊集院先生有點可疑,無法完全信任,因此,為了安全起見,我先執行了之前討論好的備案,勉強躲過了這次的資金短缺。」

「是嗎?那就好。」

「總之,我們還是等到3點吧。」

「也是呢。姑且等等看吧。但八成是不會匯過來了。再怎麼看,這件事未免也太順利了。可是……該怎麼說呢,那位大叔到底有何居心啊……」

「對啊。現在還搞不清楚他的目的。」

不出所料,最後果然連1塊錢都沒匯過來。

我們也試著打了好幾次電話,但每次都是響到底也沒人接。

之後,我們才透過某個人得知真相,原來那是由一些看OWNDAYS不順眼的人所策畫,目的似乎是想妨礙我們。

計畫大概是先讓我們以為「即將有5,000萬日圓入帳」,這樣我們就會停止調度資金,等到最後一刻,他們才突然跳票,不給錢。這樣就能害OWNDAYS付不出錢,留下信用不良的記錄。

話說回來,那位像在演漫畫劇情的人,應該也沒料到我們抱持著「不可輕易相信別人」的心態吧。他的計畫並沒得逞。

 

這次聽到藤田先生的提議後,我也懷疑著背後是否藏有「可疑的計謀」,老實說,我一直充滿戒心,無法立刻認真看待此事。待我回過神來後,開始仔細觀察藤田社長的臉。

(這個人是不是也在暗中盤算著什麼,是不是藏了一些可疑的計謀呢……)

可是眼前的藤田社長,怎麼看都沒有那種邪氣。

(不不不,像伊集院那種騙子,當時不也是裝出紳士的模樣嗎……)

於是,我改為端正坐好,拿定主意,試著開門見山的談這件事。

「不過,我可以請教一下嗎?藤田社長,對於不是主要客戶的OWNDAYS,為何您會如此輕易的說要出資呢?」

「嗯?那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不錯的經營者啊。」

「是、覺得我這個人不錯嗎……」

「沒錯。世上也許有人笑你是年輕又輕浮的公子哥社長,但眼鏡界畢竟是個很小的業界,所以那都是一些嫉妒話而已。我從沒遇過像你這麼有趣的經營者。

由你來經營的話,OWNDAYS或許有機會躍升為眼鏡業界的龍頭。雖然只是個模糊的想法,但我覺得,你或許能為這個業界掀起更多有趣的旋風。

這樣的話,我們這些出資者的股票也有可能翻漲上百倍,而且身為製造商的我們也能接到更多訂單。你不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更『有賺頭』的事了嗎?我絲毫沒有為了做慈善事業而出資的意思,說是純粹為了利益才投資也不為過。」

「您、您太抬舉我了……」

我羞得滿臉通紅。這5年來,我不是被罵就是被挖苦,所以早就習慣那種情況了,但是,我完全沒有「被當面誇獎」的經驗。真教人難為情。

「敝公司一開始是從眼鏡的企劃、製造與販賣開始做起,後來才發展成現在的規模。從上游的製造商向下游的零售店以及消費者提供商品,這種『生產導向』,是我們長期以來沿續的思考模式。

但近年來,隨著大型眼鏡連鎖店的競爭越演越烈,主導權也由製造商轉移到零售店手中了。現在的主流業態逐漸變成SPA,也就是『零售店先掌握好消費者的喜好,再向製造商訂製商品』,業界的動向亦有巨大改變。現在已經變成所謂的『營銷導向』時代了。在以UNIQLO為龍頭的服裝界等業界中,這種風向也變得越來越顯著了。

若我們這些製造商想在往後的時代裡求生存的話,那麼『與在SPA業態中有所成的零售企業緊密合作』,就會變得極為重要,就這個層面來看,若能投資眼鏡SPA業界裡的風雲人物──OWNDAYS,那真的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我是非常認真的喔。」

(原來如此,眼鏡業界正處於思角轉向階段,對製造商來說,與OWNDAYS這種SPA品牌強力合作也算是多一條命脈。而且,這樣就不再是單方面屈就於零售商的發包,而是以「投資」的形式來建立起對等關係,那麼,這確實是意義重大。

看來在經營考量上,會做出入股OWNDAYS的決定,那的確是合情合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死馬當活馬醫,拜託他看看吧。反正什麼都不做的話,最後也只會被那個死神吞噬而已……)

「我明白了。既然藤田先生都這麼說了,那之後就拜託您了。接下來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對於突然需要拿出3億日圓這件事,雖然也不是出不了全額,但是時間太短,實在有困難。這個做法不太實際呢。請您也向其他製造商募資,同時還要再次請求大家讓你們延後兌現期限。田中社長,請你別放棄,一定要用盡各種辦法。

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剩下的就由我來想辦法,我會盡全力幫忙的。當然,我們還是得按照公司的程序走,因此必須請你們準備好增資用的股價估算書與招股書。下週有辦法給我正式的文件嗎?」

幸好那時候正好在替增資做準備,才剛委託監察法人辦理短期調查與股價估算而已。拜託對方盡速處理的話,搞不好就來得及。

「我明白了。一星期後,我把完善的資料交給您。」

隔天,我馬上跟奧野先生說事態有了重大改變,並請他在一週內準備好新的資料。

當初那些說過「如果是幾千萬日圓的話,我們可以幫忙」的幾家公司,因為我們要解決資金短缺的金額,他們實在無法辦到,所以我婉拒了他們的好意,如今我再次與他們聯絡,對他們說:「情況不一樣了,也許有機會解決問題,所以能不能請您重新考慮出資的事呢?就算只有1千萬、2千萬也行。」四處拜託後,總共有5間合作廠商給了正面回應,說會重新考慮出資的事。

我立刻打電話跟藤田社長報告這個結果。

「有5間公司願意幫忙,大概能湊到1億2千萬日圓左右。藤田社長這邊有辦法資助1億日圓嗎?剩下的則靠延長部分匯票的兌現期限,這樣應該就能補滿這次的資金缺口了。雖然是勉勉強強,但OWNDAYS也算得救了」

「喔喔,太好了。我知道了。1億日圓的話沒問題。我會想辦法的。請您立刻準備正式資料!」

「好的!非常謝謝您!」

距離解決資金問題的最後期限只剩3週了。

但是因為時間不夠,所以實在沒什麼時間可以準備增資所需的資料。

數日後,極度憔悴的奧野先生來向我報告進度。

「若要在維持田中社長擁有過半經營權的狀況下,接受2億又幾千萬的增資,那就只能把田中社長過去以個人名義借給公司的錢轉換成股票,也就是所謂的DES(Debt Equity Swap,債權換股)。可是,我拿此事去問會計事務所與司法代書時,他們都以『時間不夠,沒辦法』的理由回絕。」

「真的假的……那怎麼辦?」

「只能自己做了。」

「你有經驗嗎?」

「沒有啊!就是為了執行製作資料、辦理登記手續那些事,才會有這方面的專家存在!但是專家們實在沒辦法配合我們的時間,所以才說沒辦法吧。加上銀行似乎是特別在意年底的資金調配,所以會卯起來問東問西,說些『交出這一期的業績預測』、『把資金調度計畫更新後再拿來!』等等……就算對他們說『現在不是弄那個的時候!』他們也完全不退讓。也許是銀行內部的報告期限也快到了吧,根本沒空管我們的事……而且,請看一下這個。」

「那是委託監察法人顧問製作的招股書吧。原來趕上了啊。」

「不……這內容實在太糟了。」

我接過招股書一看,果然大為錯愕。

「真糟糕啊……」

「沒錯。連體裁都沒統一,簡直像小學生的暑假作業。內容也亂七八糟,從開頭的OWNDAYS品牌概念就寫錯了。」

「……開什麼玩笑啊!做資料的費用可是收了100萬圓以上。結果這是什麼,根本派不上用場。這樣簡直是詐騙吧。」

「沒錯。不過現在也沒時間提出抗議、要對方重做了,所以沒辦法,這也由我來重新製作。社長,您說您什麼時候要去找鯖江的製造商啊?」

「預定後天。早上8點左右就得離開品川,不然會來不及吧。」

「還剩兩天……我會想辦法的。」

等到奧野先生LINE我說「招股書完成了」的時候,已經是準備前往鯖江請求增資的當天早上6點多。

7點過後,我踏入昏暗的總公司,發現奧野先生趴在接待室的桌子上。

「奧野先生,還活著嗎?」

奧野先生抬起頭來,把資料袋遞給我說道:

「總算是完成了……那就拜託您了。請跟對方說,有必要的話,我們也能補充說明。」

「知道了。那我去一決勝負了!」

接著,我前往品川車站,然後一路朝福井縣的鯖江市而去。

約莫3個小時後,我順利在中午之前抵達鯖江。進入12月後,鯖江的街道已經積起薄薄的一層雪了。抵達後,我便立刻跳上計程車,依序拜訪之前答應出資的那5間公司。

可是在那等著我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反應。

「抱歉啦,銀行還是堅決反對此事,所以我們沒辦法幫OWNDAYS出資了……」

「會計師說無力償還的情況太嚴重,所以阻止我們。而我們的資金也不是那麼充裕,因此,這次的事能不能取消呢?」

OWNDAYS的資金調度計畫進行得相當不順利……可能是這風聲已經在狹小的鯖江眼鏡業界內傳開,那些當初認為只是2、3千萬,而爽快答應出資,堪稱是我們的救命繩索的製造商們,現在都突然擺出一副很抱歉的樣子,態度驟變,直接拒絕出資。

「咦?請、請等一下。現在才突然說無法出資,這叫我怎麼辦啊……求求您!我們已經有取得1億日圓的管道了。如果您現在喊停的話,那我們的希望就全泡湯了。拜託了,能不能幫個忙呢?拜託!」

我拚命的懇求對方。

「真的很抱歉啦。我們一直承蒙OWNDAYS關照,而且也很想幫忙,但我們真的沒有這麼多餘力,所以,這次請您多多包涵吧……」

結果,在當初表現出有意參與增資的5間公司當中,總共有4間突然回絕我,直到最後都不肯點頭。

後來總算是得到glasstec中畑社長資助的3,200萬日圓,但當然了,只有這些錢的話,就算再加上藤田社長幫忙出的1億,最終還是會有1億日圓的短缺。

我抱著絕望的心情打電話給藤田社長。

「對不起,在當初說好要參與增資的5間公司之中,有4間回絕了我……這樣的話,就算藤田光學依計畫幫忙出資1億圓,年底依然避免不了資金短缺。對不起,是我的能力不足。」

「……」

電話兩頭沉默了一陣子。

「不過,真的很感謝您。總覺得竭盡全力去努力後,這下子總算能徹底放棄了。我想,之後還是就依照原定計畫,將OWNDAYS賣給那間上市企業吧。」

「田中社長,你現在人在哪裡?還在鯖江嗎?」

「是的。我剛到福井車站。」

「我也剛到福井,請你在那邊等一下!先不要回去!!」

30分鐘後,藤田社長自己一個人開著一輛PRIUS來到福井車站的圓環旁。他剛從中國出差回來,似乎是一出小松機場就直接趕過來了。

藤田社長下車看到我後,一臉擔心、氣喘吁吁的朝著我跑過來。

「你說大家都拒絕了……是真的嗎?」

「是的。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苦衷……而且時間也不夠。果然還是沒辦法順利籌到錢啊。不過沒關係。也許命運就是如此吧。而且,總覺得看到大家如此擔心我後,心中反而充滿了感謝。反正OWNDAYS又不會倒閉,只是少了我而已,之後的OWNDAYS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所以,往後的OWNDAYS也要請您多多指教了。」

我打算用「看開」的開朗語氣來替此事畫上句點。藤田社長先是默默的聽我講完,接著,他用平靜而有力的語氣回覆我,宛如在囑咐我別輕言放棄。

「家父曾告訴我『人生三成』的道理。」

「是……」

「連職棒的明星選手也都只有三成的打擊率。從小,家父就教我,任何有價值的事都只有三成。人也一樣。十個人當中,能讓自己打從心底認定的,可能連三個人都不到。所以,當我們遇見『就是他了!』的人物時,應該要真心對待、珍惜對方。對我來說,我覺得田中社長就是在那三成之中的人。」

「您這話實在是……謝謝您……」

「我來出資。我們一起幹吧!」

「您要出資……我非常感謝您這番好意,可是,就算您特地出1億日圓,還是不夠1億,一樣補不了資金缺口。所以,您好意我心領了。」

「我就說我要出剩下的1億了,所以總共是出2億啦!!」

「咦?」

「之前在烤肉店裡不是說好了?不夠的部分由我來想辦法啊。男人就要說話算話。所以也請田中社長相信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跟大家一起努力至今的?你現在還不能放棄OWNDAYS,絕對不可以!!」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的握住我的手。

「我現在馬上回公司跟會計討論一下。田中社長,請你先打電話給那間上市企業,清楚的拒絕那位社長的提議。」

藤田社長留下這些話,便開著PRIUS揚長而去,再次消失在覆滿白雪的福井街道之中。

我一時之間還無法相信剛剛聽到的話,也沒有「OWNDAYS就此得救」的真實感,只覺得很納悶。

一個星期後,我和奧野先生來到藤田光學位在福井縣鯖江市的總公司內。

我們與藤田光學的人面對面坐在會議室裡。他們一共三人──藤田社長、管理財務的山口常務,以及擔任顧問的公認會計士。

交涉過程相當順利,雙方對於彼此提出的條件都能接受,會議也平順的進行至尾聲。最後,為了讓我保留過半數的持股比例,並能繼續以「所有人」的身分來經營公司,藤田光學只取了對重大事項具有否決權的最低限度──34%股權,並同意以足以解救這次資金短缺的2億日圓來購入這些股權。於是,增資金額與持股比例就這麼定案了。

增資契約上的附加條件是:「與藤田光學攜手製造OWNDAYS的商品」,而這也是經過雙方同意的內容。

從以前開始,對於OWNDAYS急速成長的商品製造計畫的預先評估,以及訂單量的猛增,工廠那邊收取的保證金(預付金)也等比例跟著增加,諸如此類的事一直令我頭大,因此,在這種時候得到大型製造商「藤田光學」對製造商品提供全力後援,那比獲得資金還要教人安心。

此時的增資條件對OWNDAYS來說,全都是沒有比它更棒、更完美的內容了。

「謝謝。我真的不曉得該如何表達心中的謝意……總之,我一定會拿出『成果』來報答這份恩情。」

我和奧野先生準備離開藤田光學的總公司時,藤田光學的董事們也走到門口送行,而我們也不斷對他們鞠躬表達謝意,之後便由財務的山口常務開車送我們去福井車站。

車內一片沉默。我和奧野先生總算鬆了一口氣,心情非常好,但相反的,握著方向盤的山口常務則是表情略嫌不悅,一路上也不太想跟我們講話。因此車上只剩引擎聲與令人難受的沉默。

過了一會兒,山口常務忍不住開口了。

「可以問個問題嗎?」

「是。什麼問題?」

山口常務的表情有點憤慨,他用彷彿要把積了很久的灰塵一次清光的認真眼神對我說出心裡話。

「說真的,不管未來的訂單量再怎麼增加,對於這次『幫無法償還10億日圓鉅額的OWNDAYS出資』一事,我們公司內部一點都不贊同。在董事會上,藤田以外的所有人都覺得太危險,堅決投反對票。

而且那個增資計畫書寫得既幼稚又隨便,毫無可取之處。那個樣子看起來,簡直是為了從我們這裡拿走2億日圓而趕著做出來蒙混一下的資料。

儘管如此,藤田還是說:『我相信OWNDAYS一定會繼續成長。就算我的判斷出錯了,那也比事後才後悔沒出資、帶著失望度過餘生來得好。』他不顧所有人反對,連像樣的盡職調查也沒做,就這樣要大家同意這次的2億日圓增資計畫。老實說,這對藤田光學而言,實在是非常大的『風險』。」

(這麼說也是啦……站在藤田光學員工的立場來看,這簡直是拿自己辛苦賺來的錢,替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夥子還債,而且還一口氣要2億日圓……這樣當然會生氣啊……)

山口常務說出口的事實就像強烈電流一樣,傳遍我的全身,讓我清楚感受到壓力與尷尬,於是我發出尖細的聲音向他道歉。

「原來是這樣啊……這實在是……該怎麼說才好呢……對不起。」

結果下一秒,山口常務的眼角堆滿笑紋,還露出充滿包容的溫柔微笑對我說:「不過,既然是藤田相信的,那我們也會相信。拜託了,務必讓藤田抬得起頭啊。」

「好。一定!」

我頓時百感交集,幾乎快喘不過氣了。

隔週,到了約定的那天,

也就是距離期限只剩3天的12月17日。

對方果然依照契約上的約定,將現金2億日圓匯入OWNDAYS的戶頭。

那天晚上,我在博多的居酒屋參加九州地區的員工忘年會。

奧野先生則是後來才從東京飛過來。

「奧野先生,藤田先生的錢匯進來了嗎?」

奧野先生露出滿臉笑容,靜靜的豎起大拇指。

「太好了──已經沒問題了!至少半年內都不會有問題!」

我和奧野先生忍不住來個擁抱,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顧著開心地跳啊跳。

旁邊的員工們一時還搞不清楚這兩個人幹麻這麼開心,全都一頭霧水的看著無比雀躍的我和奧野先生兩人。

坐在我旁邊的橘明日香,不知為何,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還泛著淚光看著我們。

「橘明日香」是九州地區的地區經理,她是當時唯一的女性主管。

「太好了。其實我們都以『奧野先生參加這種酒宴的時候,就表示公司處於沒問題的狀態』,來判斷情況喔(笑)。雖然不知道詳細情形是怎樣,但看來是脫離危機了吧。這樣我就放心了……」

關於公司資金周轉不靈的問題,本來只想讓總公司的幹部們知道而已,看來風聲還是傳到營業現場的主管們耳裡。然而,他們不但沒有因此逃出OWNDAYS,反而還拼命的提升業績,我由衷感謝這些為公司努力付出的員工們。

就這樣,因為遇見了藤田社長,所以OWNDAYS奇蹟似的度過了史上最大的難關。

然後,OWNDAYS也將SPA業態中最重要的「商品製造」,與眼鏡聖地鯖江的大型製造商──藤田光學展開合作,因此,從設計開發部門到品質、生產管理部門都獲得強化,一口氣成長了許多。

隔天,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開始談妥增資一事的那位上市企業社長的名字。

「喂!我聽祕書說了喔。聽說你們要拒絕我們的增資?」

「是的。不好意思,但我們已經找到貴人了,而對方也相信『由我們經營的OWNDAYS』未來的可能性,因此……」

「跟我說好的事,竟然現在才不認帳,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你的膽子可真大啊。以後不用再跟我聯絡了。」

「沒問題。我也覺得自己很有膽量。」

既有遺棄我的神,

就有眷顧我的神。

只是當時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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