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

堪稱是最大危機的歲末資金短缺危機,在藤田社長的支援下,得以勉強度過,OWNDAYS站在地獄油鍋的邊緣緊急剎車,沒一頭墜入那無邊地獄,勉強得以平安的迎接新的一年到來。

迎接新年到來的東京股市,因「大發會」而大幅全面走高,日經平均股價恢復到震災前的水準,因震災而受到重創的日本經濟,終於也開始呈現明亮的曙光。

同一時間,NHN Japan宣布,從開始提供服務後僅短短19個月,LINE的使用人數便已突破1億人。這展現出遠勝過Facebook 54個月的速度,智慧型手機所帶來的各種進化,其影響不光只在年輕人的文化上,對商業的走向也帶來莫大的影響。

我一如平時,獨自待在接待室裡,緊盯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震災發生後,OWNDAYS馬上將公司內的聯絡網全部移往LINE上頭。這天,面對全國員工們如雪崩般不斷冒出的LINE訊息,我就像展開網球的連續對打般,俐落的打出回覆。

這時,奧野先生走進接待室。

「社長,A銀行的負責人,難得帶著新上任的副分店長到我們公司來。已經有四年多沒見面了呢。要和對方見面嗎?因為當初我們斷然實行債務重整時,那時的副分店長非常設身處地的替我們著想,還替我們加油打氣,不過後來人事異動,換了新的副分店長後,對我們的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副分店長專程到我們公司來了,會不會是現在作風改了?嗯。我就會一會他吧!目前我們向銀行的借款有多少?」

「向銀行的借款為8億日圓。這5年不到的時間裡,已還了將近6億日圓。我們公司的規模,年營業額為40億日圓,店面數為110家,員工500人,幾乎增加了一倍……資金調度也會變得很吃力。」

「嗯,我們還真是賣力呢。哈哈哈。」

「隨著規模的擴大,新的策略也都奏效,收益結構有急速的改善。本期還是有一些赤字,不過下期一定能轉虧為盈。藉由增資來自行調度,也度過了資金調度的危機……這根本就是奇蹟。眼看只要再過2、3年,就能解決無力償還的問題,所以銀行要是不肯提供我們新的融資,至少也希望他們能提供一點溫情,維持現狀。」

他半開玩笑的說道,前往迎接A銀行的副分店長與負責人的到來,帶領他們來到接待室。

走進後,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副分店長,就只是草草打聲問候,便「趾高氣昂」的一屁股坐向沙發,右肘靠在椅背後,翹起二郎腿。

而且一開口就提到……

「今年3月底,『金融圓滑化法』將會失效。所以對你們的融資得做個決定才行。看是要繼續交易,還是將融資債權轉賣。如果要繼續交易,以目前的約定還款金額根本就不行吧。」

(啥? 這傢伙怎麼突然講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完全沒想到他會講出這樣的話來,我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了。這時,奧野先生似乎也和我有同感,就像在表達他的遺憾般,以不客氣的口吻說道:

「OWNDAYS早在施行金融圓滑化法的1年多前,就提出完善的重整計畫,進行債務重整,不是隨便搭上延期償付法的『順風車』,而進行債務重整!聲稱『這樣審查起來會比較輕鬆』,而中途讓人搭上延期償付法,這是你們銀行方面的便宜行事吧!」

副分店長可能是沒料到我們會展現出這樣的態度,流露出大感意外的的神情。
奧野先生滔滔不絕的接著說道。

「5年前,那筆對銀行來說,既無擔保也無保證,日後肯定會虧損的融資,我們完全承接下來,而且還加上田中的個人擔保,這令我們苦不堪言,但還是還了將近一半的款項!我反而還希望你們能感謝我們。

但你剛才說要我們『將債權轉賣』對吧?你是說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我還真懷疑是我聽錯了。

我在前一份工作中,經手過不少A銀行的不良債權收購和審查的案件。話說回來,這種不附認債權(註:業界用語,有擔保稱作「核心債權」,無擔保稱作「不附認債權」),你認為可以賣多少錢?就算有2億日圓的餘額,頂多也只能賣一、兩百萬日圓。」

A銀行的負責人知道奧野先生前一份工作的經歷,開始慌了起來。

「很好!社長,既然他們一開口就用這種口吻,那我們就照副分店長說的那樣,馬上將A銀行對我們所持有的融資債權賣掉吧!!新的債權者和我們只要能談妥,以2,000萬日圓一筆勾銷的話,那1億8,000萬日圓的借款也就能刪除了,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求之不得呢!既然這樣,這一期的結算就讓它呈現嚴重赤字,讓債權比較好轉賣,你看如何?」

副分店長聽到一半,目光開始游移,馬上變得安份許多,最後留下一句「不不不……我再考慮考慮」,便匆匆離開公司。

目送銀行那兩人離去後,我回到接待室,嘆了口氣,向奧野先生問道:

「他們為什麼專程來對我們說那種話?這樣反而會將雙方的關係搞僵啊……」

「推動不良債權處理的負責人,對於問題融資對象,『先來個下馬威,讓自己處在精神優勢上』,這是一貫做法。那名副分店長一定是上任後,馬上照著『問題融資對象』清單上所列的往來客戶,一一前往拜訪,然後制式的說出同樣的話。」

「問題融資對象清單是吧……」

「只要一度被貶為有倒閉疑慮的對象,而加進黑名單裡,就很難從中翻身。銀行的負責人今後沒有要和我們積極往來的打算,所以也不想深入了解我們的事業內容和狀況。雖然很教人生氣,不過,一度被貼上的標籤,想要撕下可沒那麼容易啊。」

「剛才那番話實在教人生氣,不過算了。用不著對他們抱持太大期待。目前有了藤田先生這位肯助我們一臂之力的援軍,我們得以從可能今天就突然倒閉的事態中跳脫出來,所以我們的狀況確實有好轉。

不光只是將一家即將倒閉的公司恢復成常見的普通公司就算了,我還要讓OWNDAYS繼續成長,讓銀行主動向我們低頭,請我們和他們交易,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我們的目標更為遠大。」

「沒錯。這麼一來,如果沒成長為日本第一的眼鏡店,不,是成為全球規模的大企業,讓所有金融機關知道我們的厲害,那我就算死,也不會瞑目!」

「說得好。還是老話一句,只有全力以赴了。不過,不好意思,這樣感覺就像在礙事似的,雖然感覺好不容易得以站在起跑線上,但坦白說,我最近遇到了阻礙。」

「是指今後的成長策略嗎?」

「對。就算今後想增加更多的店面,走擴大路線,但只要銀行還不肯接受我們的融資要求,則全國的主要大型設施都將只有JAMES或MAPP進駐開店。就算現在OWNDAYS已順利獲得利潤,但若是仍維持現狀,今後想要擺脫這兩家公司,以每年100家店、200家店的飛快速度加速展店,怎麼看都不可能辦到。

能夠更加把勁促進成長的畫面,我怎麼都想像不出。『某個』全新的成長引擎,難道就真的找不到嗎?最近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出好點子……」

「這個嘛。例如像一副眼鏡賣1,000日圓,創造出這種超低價的營業形態,並在郊外的小型購物中心開設多家店面,讓JAMES沒機會插手,或是設立專賣CHANEL或GUCCI這類名牌商品的高級眼鏡店,在銀座或新宿等高級百貨公司內設店,你覺得如何?」

「嗯,這方面的各種事業型態,我當然也都考慮過,不過都太普遍了,就算實際推展,終究還是無法一口氣讓OWNDAYS提升2到3倍的規模,迎頭趕上JAMES。」

「說得也是。如果維持現狀,持續穩定成長的話,公司是可以存活下去,但永遠都只能排在第三的位置上。要成為讓銀行主動前來低頭懇求合作的公司,那還有得等呢。」

「沒錯……。不過,這樣是不行的。」

就這樣,「想讓OWNDAYS更加壯大。想讓它成長為足以代表日本的國際企業」的想法愈來愈強烈,但雖然心裡焦急,卻遲遲找不出好答案,只能過著悶悶不樂的日子。

 

2013年1月中旬

在寒冷的天氣下,我一早便在擠滿學生、商務人士、觀光客、外國人的橫濱「港未來站」下車。為了參加在Pacifico橫濱舉辦的「SC Fair」。

所謂的「SC Fair」,是在永旺、LaLaport、JR・東急不動產等全國商業設施的營運公司或關係人士齊聚一堂的大規模展示會上,像OWNDAYS這種經營連鎖店的企業,其店面開發的負責人為了向在場的各家大型地產開發業者宣傳自家品牌的優點,並把握機會請他們提示哪裡是黃金展店區,而一面蒐集情報,一面大舉從全國各地往此地聚集的大型活動。

每年依慣例舉行的SC Fair,過去都是由店面開發小組的金子先生和溝口前往,四處做簡報,或是建立人脈。

但今年的情況不同以往。

JAMES推出「PC眼鏡」,大為暢銷,並趁勢展開猛烈的展店攻勢,我們OWNDAYS在他們來勢洶洶的打壓下,被逼入困境,幾乎完全無法保住用來開設新店面的物件。

因此,我坐立難安,就此與負責店面開發的這兩人一同前往SC Fair,展開最頂級的營業,為了搶到比較好的物件,我一早便來到會場,想親自坐鎮指揮。

在櫃台處辦妥手續,穿過入場大門後,會場內已因為大批人群而瀰漫著熱氣。

我走在會場內,各家代表日本的大型地產開發業者所設的漂亮攤位,以及充滿魅力的新商業設施開發計畫,深深吸引我的目光。過沒多久,我來到一個沒什麼人光顧、略顯冷清的攤位前。

「新加坡……」

該攤位的看板上寫著「Singapore | 新加坡」,同時大大的掛著紅白底色加上新月和五顆星圖案,頗具特色的新加坡國旗。

不知為何,「Singapore」這行文字深深吸引了我,我就像被吸過去似的,就此不自覺的走進攤位裡。

攤位的牆面貼著以新加坡為中心的巨大東南亞地圖,以及許多氣派購物商場的照片。我正望著資料發呆時,一名感覺資深又幹練的女子開朗的向我搭話。

「覺得如何?您有興趣在新加坡開店嗎?」

這位姓織部的女子,向我遞出名片,以親切的笑容,和善的與我交談。

「啊,是的,我很感興趣!」

我馬上反射性的應道。

其實我大約一年前才剛造訪過新加坡。我一位朋友也是經營者,說他要在新加坡主辦大型活動,還邀我說「修,你也去參加那個活動吧」,我對新加坡這個讓某經濟雜誌大幅報導,蔚為話題的國家很感興趣,就此抱持著半工作、半玩樂的心情前往出差。

當時我第一次造訪,親眼見識到的新加坡,該怎麼形容好呢,感覺就像有人用鎯頭朝我後腦用力一敲似的,大受震撼。

街道乾淨整齊,市街上綠意盎然,在日本很少看到的高級車穿梭於街道上,採先進設計,令人目眩神迷的的高樓大廈林立,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的某一幕場景。
才剛這麼想,就看到它背後還保有許多歐風的古老建築,中國、印度、馬來西亞……地方市街中混雜的文化,擁有過去從任何一個國家都看不到的多樣性,營造出一股模糊不明的獨特空気。

而位於其中心地帶的烏節路,由世界各地往此匯聚的高級名牌閃耀的店面,一間又一間的在此展店,充滿了超乎想像的生氣,洋溢著令人為之目眩的華麗光輝,與銀座的並木通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那時候起,我隱隱抱持了「哪天我也想在新加坡推展工作」這樣的強烈憧憬。

對方也沒問我,而我也沒和這位姓織部的女性正式交換名片,我便滔滔不絕的說明起OWNDAYS的生意模式。

她始終面帶笑容,接受我那幾乎快要咬到舌頭的快嘴說明,在關鍵處還會提出犀利的問題加以確認。待大致聽完我的說明後,她說道: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OWNDAYS是『眼鏡業界的快時尚』對吧?」

(眼鏡業界的快時尚……)

織部小姐突然如來的這句話,宛如電流般貫穿我的身體。

(快時尚時鏡……就是它!! )

過去OWNDAYS都被稱作是『三種價位眼鏡店』或『低價位眼鏡店』,總覺得不太搭。OWNDAYS並非單純只想當個廉價業者。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表現方式嗎,對此我總是感到抑鬱難伸。

這時,織部小姐突如其來的一句「眼鏡業界的快時尚」,當真是無比貼切,感覺過去籠罩頭頂的迷霧,一口氣全都揮除了。

OWNDAYS就像ZARA、H&M一樣……沒錯,就是「快時尚」。作為用來表示現今OWNDAYS的稱呼,「快時尚眼鏡品牌」的定位再貼切不過了。而且,如果是「快時尚眼鏡」,感覺也能很快就讓國外人士了解OWNDAYS的生意模式。就像這樣,有種觸電的感覺。

「沒錯!就是這樣。OWNDAYS是眼鏡業界的快時尚品牌!」

與這位織部小姐的相遇,我感覺到這是命運的安排。

「目前新加坡還沒有這樣的生意模式。請務必要進軍新加坡!在新加坡也一定會大為流行。方便的話,請務必到新加坡一遊。我會帶你到當地的購物中心參觀。」

「好!我會去的!我馬上就去!」

我從手提包裡取出一份OWNDAYS的資料,交給織部小姐後,當場便和她約定好,3週後要前往新加坡,請她帶我看當地的店面,之後便離開了攤位。

那天在SC Fair,我一整天心思都不在那兒。

「新加坡……」「在國外一決勝負……」「快時尚眼鏡……」「日本第一個……」這些語句不斷浮現我腦中,然後又消失。在此同時,有個男人的容貌一直浮現我腦海。

他的名字叫海山丈司。

海山是大阪一家建設公司的老闆,算是第二代,當時29歲。他的獨立心強,想有別於他父親,自己開創別的生意,基於這個想法,他設立了子公司,加入OWNDAYS的加盟店作為新事業。

當初一開始經營呈現赤字,但後來業績逐漸提升,現在以加盟店的形態,在關西地區經營4家OWNDAYS的店面。我感覺到海山是加盟店店長當中少數的年輕經營者,同時頗具經營者的資質,於是我多次帶他一起到國外視察,邀他一起喝酒,相當關照他,總會找時間向他解說經營之道。

我觀察海山經營公司的風格,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離職率低」。

以打工的身分加入的員工,幾乎都沒辭職,就此成為店裡的棟梁。他很了解OWNDAYS的生意高度倚賴員工能力的這項特性。努力不讓員工辭職,重視用人,營造一個充滿活力,可以持續工作的環境,身為一名經營者,這可說是最重要的資質。雖還只是家小公司,但他能充分理解這個道理,並加以實踐,這點我給予高度評價。

海山學生時代曾到法國留學,記得他曾經說過「希望日後有天能到國外打拚」。

我從SC Fair回來的路上,馬上興奮的打電話給海山。

「喂,丈司啊,之前你不是說想到國外工作嗎。目前有可能在新加坡請他們介紹店面,你要不要一起到新加坡經營OWNDAYS啊?」

突如其來的聽我這麼說,海山毫不猶豫,馬上回答。

「新加坡是嗎!好像很有意思呢。好啊。我願意去!」

「OK!那麼,下下禮拜我要去新加坡請對方帶我去看店面,你就一起去吧。我會先訂好飛往新加坡的班機,詳情等決定後再跟你聯絡哦。」

「好,我靜候佳音。」

很簡短的對話。就像平時一樣,如同是決定要去哪兒喝酒一樣,很輕鬆的對談。

不過,當時我們彼此都沒料到,這是一通決定命運的電話,對OWNDAYS往後這5年間帶來很大的影響。
不過,就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命運絲線給拉過去似的,過去散落各處,沒有關係的每個點,正開始確實的往同一條線上繫在一起。

隔天,我到總公司上班,把忙著工作的甲賀攔下,帶他到商品中心區的角落,悄聲在他耳邊說道:

「甲賀,這次我要去新加坡,你也一起來吧。」

「咦?新加坡是嗎?我是沒關係啦,不過,這麼突然,是又怎麼了嗎?」

「嗯,昨天在SC Fair上,認識了一名新加坡的地產開發業者,所以我想去看看有沒有可能在新加坡開店。甲賀,你以前曾在新加坡住過對吧?」

「是的,我住過。之前我待商社時,曾在那裡住了五年左右。如果是新加坡方面的事,儘管包在我身上!」

「OK。這就是那個人的名片,你可以負責跟她聯絡安排嗎?還有,這件事先別跟其他幹部說。你就說『社長要去新加坡玩,叫我陪他去』,隨便找個理由搪塞一下。」

我一時興起,決定要前往考察,但我不會說英語,也沒從事海外事業的經驗,連應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而商社出身,而且國外從商經驗豐富的甲賀,有他在OWNDAYS真是幸運。
在公司內傳聞是甲賀忍者後裔的甲賀,接獲這這密令後,可說是如魚得水,喜不自勝,擷取OWNDAYS進軍新加坡所需的要件,開始暗中展開諜報活動。

我前往新加坡視察一事,只告訴甲賀一人,後來也沒跟公司裡的任何人提到過。

如果不小心說出「我要去視察,看有沒有可能在國外展店」,可以預見,將又會引發一場風波。每個人都會照自己的想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要是一一傾聽他們的意見,將會沒完沒了,也會就此延誤工作的速度感,最後只會錯失良機。

我可不希望什麼都還沒決定,就這樣被捲入麻煩中,於是我決定只留下一句「最近一直都沒放假,我想去新加坡玩玩」,就此帶著甲賀及海山兩人飛離日本,前往新加坡。

 

2013年2月中旬

在隆冬之際,我們飛離微微下起小雪,天寒地凍的羽田機場,六個小時後,我們一行人已來到新加坡的樟宜國際機場。

走出機場發現,這熱帶國家新加坡,雖是2月,氣溫卻仍在30度之上。熱帶地區特有的那悶溼黏人的熱氣,包覆我們全身,迎接我們的到來。

「終於到了,不過這裡可真熱啊。」

海山一面擦拭額頭不斷湧出的汗水,語帶興奮的說道。

「在日本的寒冷時節來到這麼熱的地方,有種賺到的感覺。」

「哈哈哈,就是說啊。先到飯店辦住房登記,安置行李吧。我去安排車子,你們兩位請先在這裡等一下。」

在新加坡居住多年的甲賀,一抵達機場,就像領隊似的,俐落的辦好各項手續,帶我們前往市內。

「咦?這裡是飯店嗎……」

「甲賀先生,這裡感覺很像日本的賓館呢……?」

「這也沒辦法啊!住一晚的預算不到5千日圓,所以也只能選這裡了!」

 

這裡是物價高的新加坡。甲賀在價格考量下所挑選的飯店,就像是日本所說的市郊賓館,就算想出言恭維,也實在沒辦法說它漂亮,簡言之,就是情侶幽會的便宜旅館。

我們三個大男人,走向和我們很不搭調的飯店櫃台,覺得有點難為情,待一做完住房登記,我們立刻將行李丟進帶有黴味的房間,前往之前我在東京國際展示場遇見的織部小姐的公司「Singaland」。

織部小姐是新加坡最大的商業設施地產開發業者「Singaland」裡頭唯一的日本員工,負責招攬日本企業。織部小姐在這次三天兩夜的短期行程中,帶我們參觀了新加坡國內多家大型購物中心以及當地出資的眼鏡店。

這次視察造訪的商業設施的水準,與日本一樣,不,其豪華度和規模之大,甚至還凌駕在日本之上,超乎我們的想像。

此外,遍布他們國內的地鐵主要車站,全都設有大型的購物中心,儘管是平日白天,購物中心內一樣擠滿了人。當地出資的眼鏡店,在各個購物中心最少也都有4、5家店,從中確認這裡對眼鏡有很大的需求。

 

對方帶我們到新加坡的購物中心參觀,而一開始就讓我大感驚訝的,是「貴得離譜的店租」。

在當中幾家購物中心,織部小姐告訴我當地標準的物件店租,反映了當時新加坡絕佳的經濟狀況,若以日本的店租水準來看,這裡每一座商業設施的店租都貴得驚人。

每次從開朗活潑的織部小姐口中聽聞物件的店租時,我都逞強道「原來是這樣的價格啊」,但心裡卻暗叫「真的假的……這麼貴……」,我們三人只感到震撼和不安。

這時,織部小姐馬上又為我們介紹了幾個物件,但以這樣的店租水平,憑OWNDAYS的生意模式能取得收支平衡嗎?話說回來,能順利的在此設立法人嗎?由於一切都還不清楚,所以也無法做出具體的判斷,我們就這樣含糊以對,結束了第一次視察的所有行程。

匆匆忙忙跑完行程,來到最後一天晚上。

我們回國所搭乘的,是深夜一點從樟宜國際機場出發,一早抵達羽田機場的班機。

在搭機前還有不少時間,所以我們在位於烏節路萬豪酒店一樓,設有開幕露台,感覺舒暢宜人的「Crossroads Cafe」打發時間。

然而,此時的我們沒有從容的餘裕,可以享受那摩娑臉頰的舒暢夜風,正如同這家咖啡店的名稱所示,在短暫停留新加坡的這段時間,我們感受到心頭雀躍的希望,以及大受震懾的不安,處在這兩者交雜的複雜氣氛下,對於今後該行進的方向難以抉擇。

我朝冰涼的沛綠雅碳酸水裡加入萊姆汁,一飲而盡,邊吃薯條邊說道:

「我認為,讓OWNDAYS不再只是普通的眼鏡店,而是以『快時尚眼鏡』的切入點在新加坡展店,這樣應該很有勝算才對。」

現在已是晚上十點。剛才在鼎泰豐應該已吃了不少小籠包的海山,不知何時點了厚厚一塊肋眼牛排,塞了滿嘴,嘴邊還沾著醬汁,語帶興奮的說道。

「我也有同感。當地每一家眼鏡店的價格都不明確,待客態度也不好。要看展示品也不方便,而且店內還髒兮兮的。真要說的話,那種水準就像我之前曾經看過的『日本昭和時期的眼鏡店』。明明是經濟發展如此進步的新加坡,但眼鏡業界卻落後日本十多年。這是它給人的印象。」

「在日本長期不景氣以及激烈競爭的持續磨練下,不知不覺間,OWNDAYS的生意模式在國外市場已擁有卓越的競爭力。新加坡這個國家,也許正是一片藍海。只要跳出日本這片紅海,眼前正是一望無垠的『藍海』。我有這種感覺。」

我和海山充滿了希望,但甲賀卻像是在朝我們潑冷水似的,咕嘟咕嘟的喝著加了冰塊的Tiger Beer,伸手拿起海山的牛排餐所附的薯條就吃了起來,表情嚴峻的說道:

「不過,我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哦。總之,最重要的問題是『國家資格制度』。這是個大問題。新加坡在眼鏡販售相關的資格要件上相當嚴格,如果沒有國家資格,不論是檢測視力、眼鏡加工,還是眼鏡調整,一概都不得從事。這方面相當麻煩。

這方面該如何克服,而OWNDAYS單純的生意模式,能在這個國家重現嗎?

更重要的是,也不知道能否輕易的雇用到大批具有國家資格的員工,而且眼鏡店開業所需的相關認可申請,似乎也相當複雜。這個國家的眼鏡店定位,完全靠向『醫療』領域,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以時尚的另一面來作為主打,做好這項生意呢?這點很傷腦筋呢……」

甲賀今天一整天都在新加坡的市公所實際對日本不太熟悉的『眼鏡店開業所需的國家資格要件』進行詳情的確認,深切感受到它的高門檻,因感到不安而臉色凝重。

「確實是如此。也就是說,想要打進新加坡這個國家的眼鏡業界,需要跨越特別的門檻,先抱持這樣的想法比較好。」

「不過,反過來看,正因為有如此嚴格的國家資格制度,新加坡的眼鏡業界競爭才沒那麼激烈,幾乎已處在一種既得利益化的情況下。倒不如說,如果我們能克服資格制度的問題,讓OWNDAYS在此成功推展,這個門檻反而能成為保護我們的一面牆。」

對於甲賀抱持的否定意見,海山以正向的觀點加以分析反駁。

「確實就像海山先生所說,資格、店租、人事費用……我自認已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但前方還是阻礙重重,門檻超乎想像的高,這點無從否認。如果實際做的話,感覺會一頭栽進過去不曾遇過的未知領域中。」

「嗯。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真的在新加坡展店,又會需要一筆龐大的資金。前不久我們才在藤田社長的支援下,勉強度過破產的危機,而且銀行對OWNDAYS的態度還是一樣糟,以OWNDAYS目前的情況來說,根本就沒有多餘的資金可以在新加坡展店……。不過,如果能在這裡挑戰成功,我覺得OWNDAYS就能穩健的踏出下一步。雖然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啦……」

眼前的沛綠雅我完全沒動,就只是望著它的氣泡浮起、爆開,就此陷入沉思。

我想著嚴峻的資金調度狀況、國內成長的可能性、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好幾名我自己的分身,在我腦中展開脣槍舌戰,我腦袋飛快的運轉著。

(這個時候在新加坡展店,真的只是「魯莽的賭注」嗎?在日本國內,還有其他更應該做的事嗎?難道我只是想從眼前與JAMES的激烈競爭中逃脫嗎……)

不過,儘管我找出許多理由,努力說服自己踩剎車,不要進軍新加坡,但新加坡在我面前散發的耀眼光輝,在我心中不斷擴大。而那宛如受到震懾般,充滿不安的黑暗,仍無法抵抗那照進我心中的強烈光束。

(應該沒關係吧……別老想著失敗,就試著在新加坡一決勝負吧……)

也不知是看出我心中所下的結論,或者單純只是順著我說的話,雖不知海山的真正心思為何,但他以開朗的聲音說道:

「如果有足夠開一家店的資金,我們公司會想辦法,就由我來做吧?」

我嘴角輕揚。

「也對。那就由丈司以加盟店的身分,在新加坡開店吧。所需的人力支援,在你開始有盈收前,總公司會無償全力支援。另外,不夠的資金,我可以用個人名義去借錢贊助。」

海山雙手一拍。

「好!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就來做吧!」

「好。就試試吧!」

「那麼,我一回到日本,就馬上著手準備設立新加坡法人!」

理應不斷提出否定意見的甲賀,應該內心也一直在等我們做出這樣的決定吧。他面露微笑,喜孜孜的說道:

「要做是吧……。這樣啊……。那麼,關於資格和法律相關問題,我會再仔細調查。還有,進口的相關事項也得處理才行……又要開始忙了!哈哈哈。」

「煩惱只會浪費時間。等失敗的時候再來想這些事吧。『倒下的時候,得面朝前方』這是我們OWNDAYS的文化對吧?總之,就在這個國家成立公司吧。煩惱的事等以後再說!」

就這樣,在第一次到新加坡出差的最後一天晚上。

我、海山、甲賀三人,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激昂情緒所支配,決心要「在新加坡設立法人」,就此踏上歸途。

在前往機場的高速道路上。

坐在計程車後座,望著新加坡一路往後流逝的迷幻夜景時,先父說過的話突然從我腦中掠過。

(是男人的話,就要橫越波濤洶湧的大海。試試自己的能耐。在遼闊的大海上,隨心所欲的掌舵。如果迷路了,只要把船駛回港口即可。有些事得趁著年輕才能辦到,非得放手一搏不可。)

我仰望天空,看到朦朧的滿月從烏雲密布的雲縫間露臉。感覺就像是我已故的父親從天國在向我叫喚般。

就這樣,在沒讓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船錨已猛然捲起,我們這艘逃過沉沒命運的船,沒空停下來歇息,便又靜靜揚帆航向下一個目的地──「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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