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6日

我們揮別暴風雨般的開幕首日,迎來新的一天。

這一天是開幕第2天,同時也是星期六。或許是昨天來消費的客人們也幫忙宣傳,所以,雖然上午沒什麼生意,但是一過中午就湧入一堆客人,跟昨天一樣擠得水洩不通,直到晚上打烊前夕才散去。

在熄了燈的昏暗館內,只剩打烊後的OWNDAYS還燈火通明,遲遲無法做完後續的整理工作。

員工們比昨天還要疲憊,全都無力的癱軟在地,看起來就像一群因擱淺而喪命的迷途海豚。

我和海山煩惱的看著眼前的景象。

「丈司,照這個樣子繼續賣下去的話,真的不妙啊……才過兩天而已,員工們就已經累成這樣了……」

 「這是當然的嘛。在他們的驗光師生涯中,大概也沒碰過這麼混亂的場面吧。」

事情跟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OWNDAYS何止是「推展順利」,根本是「中頭彩」了。這種形容一點都不誇張,新加坡人正是如此歡迎OWNDAYS。每一位來店的客人都高聲讚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鏡店!」毫無疑問的,這是很好的開始。

然而業務量超出預想範圍,才啷營業兩天,員工們就已經精疲力竭了。加上目前的人手應付不了蜂擁而至的客人,以至於無法維持OWNDAYS應有的服務水準,於是開始有人掛著不滿意的表情離去。

在新加坡,社群網路的普及程度遠比日本還要高上許多。因此,人們對新店面的印象與評價也會透過網路傳開,而且速度快得不得了。也就是說,現在這群蜂擁而至的「首批客人」對我們的第一印象,將會直接影響到新加坡市場對OWNDAYS的評價。

萬一在此時製造出「OWNDAYS讓我等老半天」、「服務態度非常差勁」等等的負面評價,那麼,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機會也會跟著化為烏有。於是我們忍著斷腸之痛,一面防止業務量超出員工們的負荷,一面限制來店人數,「放棄了銷售量」。

我對著滿心遺憾卻無處宣洩的海山這麼說道。

「沒辦法了。從明天起,只要來店人數超過一定的數量,就開始限制客人入店吧。在這種狀態下勉強賣下去的話,恐怕會把員工累到嚇跑,或是令客人的負評不脛而走,如果變成這樣就無法挽回了。不要再勉強賣下去了。只追求眼前的銷售額,而沒把目光放遠的經營方式,還是不要比較好。」

「說得也是。我也贊成。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那當初多錄用幾位驗光師就好了。賣得出去卻賣不了,這樣真的很嘔。更河況現在是多賺一塊也好的重要時期啊。」

海山也咬著嘴唇,露出很不甘心的樣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那個時候又不曉得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誰也無法料到應該事先多錄用幾位驗光師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還是很不甘心呢。」

「總之,接下來就從日本找幫手,把看起來派得上用場的人通通叫來。就算無法直接處理服務或眼鏡的相關業務,需要人手的地方還是多到數不清,我們得盡量減輕驗光師的負擔,現在非想辦法擺脫這種手忙腳亂的狀態不可。」

語畢,我便從口袋裡拿出iPhone打電話給溝口。

「啊、喂喂,溝口,你明天有什麼事?」

「社長,您辛苦了。我明天休假,打算跟家人一起去購物喔。新加坡如何啊?生意好嗎?」

溝口用輕鬆的語氣回答著,因為他不知道這邊的情況。

「購物是嗎?那正好。從明天開始,你就要在新加坡住上一陣子了。既然去買東西,那就把生活必需品也買一買,買完直接過來這邊。」

「啊……?咦……?您說的『這邊』是指新加坡嗎?」

「嗯。馬上過來。明天喔。」

「不、不、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明天就去新加坡吧?」

「你來就對了。因為會講英文的人不夠多,要忙的事又多到不行。我馬上幫你訂機票,等會先把訂票編號Line給你。剩下的等你來了再跟你說明。那就拜託啦!」

我不等溝口回應就逕自掛了電話。溝口的海外生活經驗豐富,英文好,溝通能力也很強。他還具有拉丁人的開朗性格,應該能為這個混亂廝殺的現場帶來良好影響吧。

好!下一個。

「喂──奧田嗎?你現在在幹嘛?」

「啊,社長,辛苦了。我從中國出差回來,現在剛到羽田機場啊。怎麼了嗎?」

「喔喔,那剛剛好。奧田,你馬上來新加坡。既然人在羽田,那就代表護照也在身上,對吧。」

「……不是啊,我才剛忙完工廠的產品檢查,現在正要回我那3個禮拜沒回去的家,老婆小孩都在等我說……」

「是喔。這邊是緊急情況,所以你快點過來吧!」

「知道了……我回家摸一下牆壁就過去……」

奧田並非中文和英文都說得很溜,但是他有蟑螂般的生命力,在任何環境下都能生存,只有這一點不輸任何人。我現在的心態是「連奧田先生也想請來幫忙」。雖然還沒想好實際上該請他幫什麼忙,但總之先叫來看看。在這種重要時刻,總會需要個可以不眠不休奮戰的人在一旁幫忙。

此外,長尾也被我突然叫到新加坡來。長尾是我的心腹兼社長秘書,他也同樣完全不懂英文,但溝通能力卻是一等一。當我們在傳授OWNDAYS式的服務基準時,總會從「為人著想、典雅高尚的精神」開始教起,而他正是訓練服務人員的絕佳人選。

來這邊幫忙做開幕準備的富澤也有了新的任務。他是剛畢業2年的社會新鮮人,過去有留學經驗,英文非常好,因此,我直接讓他從「出差」變成「常駐」,繼續留在新加坡幫忙。

就這樣,我緊急鎖定日本OWNDAYS內部的幾個人,有會講英文的,具有海外留學經驗的,還有不具備這兩項條件,卻很有毅力的人,並且在當天就把這幾位也許能成為戰力的人一一找來新加坡。

「好,確定有4個人了。大家應該是後天到齊,這樣下個週末大概會變得輕鬆一點吧。話說,現在新加坡國內到底有幾位驗光師啊?」

「我之前在監督機關查過,記得當時看到的資料是寫1,300人左右。」

「550萬人口裡的1300人嗎……假設1間店配7名驗光師,那20間店就是140人。這樣算起來,光是開20間店,就得將一成以上的驗光師都攬進OWNDAYS才行嗎……這相當困難啊……」

「是的。考慮到這點的話,確實是相當困難呢……雖然現在才說已經太遲了,但是執照制度管得這麼緊,難度真的很高呢。難得這麼順遂也沒用,即使想要一口氣擴展出去,之後也不知道雇不雇得到人……」

我們的品牌受到新加坡人認可,開始出現大幅成長的徵兆了。然而,新加坡的國家資格制度卻束縛著我們,就像替我們的手腳銬上沉重的鉛鎖一樣。以往在日本時,只要做出成績,我們就會趁勢追擊,但現在就算一帆風順,我們也無法那麼做,只能忍受著滿滿的焦躁與心急。

隔天,我們也馬上開始面試新的驗光師。

幸好有身為初始成員的3位當地驗光師替我們呼朋引伴,因此吸引了許多持有執照的人前來應徵。而且,前來面試的驗光師們在OWNDAYS店裡,看見了以往在新加坡的眼鏡行內無法想像的盛況,於是就像感受到無限可能性一樣,紛紛爽快的接受了OWNDAYS開的條件。

結果,這次順利的徵到驗光師了,而開幕前苦苦徵不到人的情況就像不曾存在過似的。

這令我深刻感受到:果然,「成果」在這裡也是最有辦法吸引人的特效藥。

有些人因為跟現在工作的地方簽了合約,所以無法立刻轉職,但他們也答應晚上馬上來兼職,真的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大家,千萬不要倒下啊……」

就這樣,當全體員工忙著應付蜂擁而至的客人時,我和海山、甲賀先生就一面為那些片刻不得閒的員工們祈禱,一面加緊腳步把欠缺的部分一一補齊。

 

8月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日本已經完全進入夏天了。城市裡鋪滿了柏油地毯,經太陽一曬,它便散發出彷彿可以融化一切的熱氣。只看氣溫的話,新加坡與東京的仲夏幾乎沒兩樣,但是濕度、夜間氣溫等感受炎熱的要素複雜的交疊在一起後,東京的夏天搞不好比新加坡的還要難熬、不舒服。

甫從新加坡回來的我,才剛踏進東京田端的OWNDAYS總公司內,就馬上把奧野先生叫到冷氣涼爽的會議室來,然後將截至目前為止的情況講給他聽,順便對他吐露我的不安。

「新加坡1號店暫時沒問題,生意還是一樣好,但是這種盛況到底能持續多久呢……萬一這波熱潮結束了,那該怎麼辦才好?我每天都在想個這件事啊……」

「真是消極耶。剛開幕時,您看到蜂擁而至的客人,不是還興奮的說:『這裡是藍海!』嗎?」

「是沒錯啦……可是,畢竟都是全新的體驗,一時之間也不曉得該相信自己的哪種感覺,所以,那種『該不會有什麼陷阱吧?』的莫名不安感一直揮之不去啊……話說回來,奧野先生這邊如何?資金調度和會計處理都沒問題吧?」

「不,問題可大了呢。哈哈哈。反正也只能想辦法解決了。不過,我也很慶幸自己去當地跑了一趟。透過自己的雙眼看著新加坡,親身感受到這個國家的能量,所以,對於社長你們所感受到的『新加坡的可能性』,現在的我也能感同身受了。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

「說得也是。那麼,現在果然不是謹慎行事的時候,應該要大膽進攻才對囉?」

「對啊。我覺得可以進攻。『如何在社長的做生意直覺與決策間,讓現實取得平衡』才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會想辦法調整兩者的平衡。如果一昧配合現狀,淨做些能力範圍內的事,那就無法成長,只能等死!」

我和奧野先生都並非抱持了什麼期待。

(好不容易抓住了蜘蛛絲,再怎麼說都不能放手啊。如果斷掉,那就到此為止囉。)

我們的心境,其實跟困在地獄裡蠢動的犍陀多沒兩樣。

然而,即使我們因為藤田社長出資而撿回一命,銀行還是完全不考慮支援我們,連做做樣子都不肯,因此,公司的資金調度難題還是跟以前一樣。

奧野先生下定決心鼓勵我。

「總之,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就只能靠著我們自己賺來的資金想辦法走下去了。」

「行得通嗎?」

「嗯,幸好新加坡的做法是幾乎每天都會匯錢過來,不像日本是將收入統計起來,然後每個月再統一匯個一兩次。我們就把每天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收入當作資本,不夠用的時候,再由日本這邊勉強調度一些資金給新加坡,這樣應該可行吧。不過,大前提終究是『如果生意一直這麼好的話』。」

「那就做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這把火熄滅的。總之就賭在這上頭了!」

「也是呢。啊──本來還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了說,看來胃壁上又要破2、3個洞囉。哈哈哈。」

這段對話可能傳到惡作劇之神的耳裡吧。那些把奧野先生搞到快得胃潰瘍的事態,轉眼就找上我們了。

我們在當地的銀行內開設了新加坡法人的存款帳戶,而不是在日系銀行內開戶。因此,那間銀行當然是完全不提供日文,僅標示中文與英文而已。而他們的匯兌交易方式與術語又與日本天差地遠。

然後,在那個第一次使用網路銀行匯出薪水的月底的午後,奧野先生突然用LINE聯絡我。

「社長,不好了。匯出薪資給新加坡的員工……失敗了……」

「咦?失敗是什麼意思?」

「日本與新加坡在網路銀行上的『匯款日』概念有點不同,因此,今天明明是發薪日,錢卻到現在都還沒進到任何一位員工的戶頭裡……」

「也就是說,現在變成拖欠薪水了?」

「對……非常抱歉……因為我從來沒有處理過國外銀行的薪資匯款手續……」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曾在心中鄭重的發誓:員工的薪水一定要優先處理,絕對不可拖延,而這也是我的經營原則。事實上,過去無論再怎麼苦,日本OWNDAYS也從未遲發過薪水。如果害員工們覺得「都讓我們辛苦成這樣了,結果卻不給薪水啊!」那可就慘了。負面評價傳開後,也許會對留住員工產生不良影響。

「不妙啊。這下真的不妙。沒辦法解決嗎!?」

「我會想辦法在今天之內做補救!我已經聯絡海山先生,請他盡量從戶頭裡調出資金,然後用即時匯款的方式,將薪資一一匯到員工們的戶頭內!」

「餘額夠嗎?」

「不夠。已經辦好轉帳手續的薪水是明天出帳,因此,我們已經被扣款了。從日本匯款過去也來不及。現在,就算把新加坡帳戶裡的所有餘額全都拿來用,也只夠發5、6人的薪水。」

「當地的事務所都沒放現金嗎?」

「只有一點點現金。至於不夠的部分,海山先生說要從自己的戶頭領一點現金出來代墊,然後直接把現金交給員工。」

雖然此時,我們想辦法將手頭的現金湊起來,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發出大家的薪水,但第二天,重複發薪的問題出現了。為了請大家將重複發的那份薪水退回來,又得費時費工處理,真是禍不單行。

日本的財務會計人員也因為英文Invoice的發行手續,以及沒做過的業務成堆出現眼前,搞得手忙腳亂。

當初那少得可憐的開拓資金還是一樣少,也就是說,新加坡法人與日本總公司都很「缺錢」。雖然業績成長了,但支出也是等比例成長,天天都得以「一日」為單位來調度資金,有時候甚至得以「時間帶」為單位,才有辦法維繫公司的命脈。

我們老是得等信用卡的營業額收入於上午9點進帳後,下午才能付錢給製造商。不然就是故意以郵寄方式來寄送支票,再利用運送的時間來籌錢。隨著時間經過,會計業務就像「跟順遂的業績成反比」似的,變得越來越混亂。

然後,儘管我們拚命使出奧野魔法來調度資金,最後還是沒用。因為,我們相信「之後只要做出漂亮的成績,沒錯,只要拿出『成果」,就能填補這一切」,卻不知道這個混亂的會計模式,將會害我們陷入更嚴重的危機之中。此時的我們根本不知道導火線的火種已經開始冒煙了。

 

8月中旬

由日本派駐的成員已經確定,OWNDAYS SINGAPORE也稍微有「公司」的樣子了。話雖如此,這不像「大企業把駐外人員送到國外」那樣光鮮亮麗,又沒有現下流行的「start up」那般帥氣,這真的是土裡土氣的開場。

公司租了一間房子給「駐外人員」住。新加坡的房租也是「貴死人」。而我們為這6位常駐人員準備的,是一棟附游泳池的高級公寓……才怪。其實是一間位在郊外住宅區內的小平房,搭地鐵到那邊約需30分鐘,而且屋齡已經高達3、40年。這間平房的格局是3房1廳1廚。搬了幾張雙層床進去之後,海山、溝口、齋藤、奧田、富澤、長尾就在這裡,開始過起6個男人互相扶持的奇妙同居生活。

大家將這間房子喚作「OWNDAYS HOUSE」。這裡就像運動社團的社團宿舍一樣,就算想說點恭維話也絕對稱不上是環境舒適,但是氣氛就跟時而和樂融融、時而吵吵鬧鬧的宿舍沒兩樣。

洗澡需輪流洗。洗衣機是洗烘一體的機型,因此大家老是搶來搶去。餐廳與客廳被拿來充當倉庫,紙箱堆得跟天花板一樣高。紙箱裡裝的是從中國送來的商品。每天,大家就在這個受到商品包圍的空間內,把用來搬東西的空紙箱當作桌子,然後吃著各自的泡麵,或是自己煮的義大利麵。

新加坡物價高,所以,啤酒也是挑最便宜的整箱買來存放,不過,大家喝慣了日本的美味啤酒,結果都覺得那啤酒很難喝,對它評價甚差。

玄關的鞋子亂成一團,還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庭院裡有觀葉植物,但都沒人替它們澆水,因此每週都有植物相繼枯死。

至於像「辦公室」這麼顧慮周到的地方,這裡當然也不會有。

當初為了盡量節省經費,我們就在Plaza Singapura店的後方空間內,也就是在加工室的旁邊擺上兩張摺疊椅,然後硬是把這個空間當成OWNDAYS SINGAPORE的辦公室。計算薪資、處理會計業務都是在這個狹小的後方空間內作業,而且全都得用手計算。當海山、溝口兩人都待在裡頭時,這個空間就滿了,因此照慣例,第3個到的人就得在前面的咖啡廳裡作業。

但是1號店成功後,業務量也隨之暴增,再不準備一間辦公室的話,之後真的會無法負荷。雖然急急忙忙的去找辦公室,但我們實在沒什麼錢。

海山在新加坡各地來回奔波,最後以每個月30萬日圓的價格租到一間辦公室。辦公室位在烏節路附近的某棟大樓4樓的一角,而大樓入口旁就是一間又一間古怪的成人用品店,不過在這個充滿情色的區域當中,這棟大樓也算是格外古怪的了。

話雖如此,就租金與地段來看,我們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於是就這麼搬了進去,不過,前來面試的女性驗光師們一見到大樓的外觀,便有不少人臨時喊停,這一點真是令人頭疼。

 

8月下旬

開幕至今已經快過2個月,來客量依然沒有減少的跡象。

自那個一口氣令公司團結起來的半價銷售時代以來,這種盛況還是第一次發生。不,也許可以說,這次比以前還要好呢。而且,這次也沒辦什麼銷售活動,就只是把OWNDAYS在日本國內的那一套做法,原封不動的搬過來而已。OWNDAYS純粹是因為經營模式受到客人們肯定,所以才掀起了這場爆炸式的旋風。

Plaza Singapura一樓有間甫開幕就大受歡迎的飲茶餐廳──「添好運」。這天,我和海山、甲賀先生一起在那裡享用遲來的午餐。

海山一面大口吃著「添好運」的招牌叉燒包,一面用怒火中燒的表情大聲嚷道。

「剛剛又一個接著一個的跑過來了啦。那樣子根本是妨礙營業嘛!真教人火大耶!那些傢伙!」

從開幕數週後開始,店裡就冒出一群怎麼看都是當地同行的人。他們會連日來個好幾趟,然後對著店內猛拍照。因為同樣是眼鏡店,所以他們大概無法相信怎麼會有這麼多客人吧。

更誇張的是,他們一攔下店員就問「鏡片是從哪進貨的?」或「鏡片的成本是多少?」等等,這樣反覆問一些不像是客人會問的專業問題,顯然就是想來探探OWNDAYS營運模式的結構與祕訣。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嘛。說起來,我們 OWNDAYS看在這個國家的眼鏡業界眼裡,其實就是黑船。被當作眼中釘也是沒辦法的事。恐怕,模仿OWNDAYS營運模式的傢伙馬上就會出現了。」

甲賀先生以謹慎小心的神情說道。

「就是說啊。尤其華人企業抄得快啊。而且最近已經不光會抄襲而已,連品質都做得不錯。搞不好轉眼就冒出一堆跟OWNDAYS一樣的店,最後反而是我們被擊潰也說不定啊。」

感到焦躁的同時,我的內心又冒出一個想法。

現在看到的這一切,如果都是客人們的「真心」反應,那麼這就是千載難逢的機運。這無疑是一決勝負的時候,難道不是嗎?好想趕在模仿者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前,一口氣拿下新加坡市場啊……

然而,公司的財務仍然處於拮据狀態。儘管替資金不夠以及疲憊不堪的員工感到擔心,但我的本能還是告訴我「不能停下攻勢,非一口氣擴大事業規模不可」,因此焦躁的情緒也湧上心頭了。

就在此時,「命中注定的邂逅」恰好找上門。

連日來,店裡來了不少想做採訪的報章雜誌記者,以及想談生意的各領域業務員,但是這一天,店門外來了幾位風格不太一樣的人。

這組人是3名女性。她們也不踏進店裡看商品,就只是一直站在通道對側望著我們店裡,並且一面不知在討論什麼。她們沒有同行的氣息,卻也不像一般的購物民眾,令我感到在意。於是,我指示齋藤去問問對方有何目的。

經過一陣談笑後,齋藤回來了。他說,這3位女性是LAND COMMERCE公司的租賃業務小組,她們公司是新加坡的大型地產公司之一。在新加坡最具代表性的購物商街──烏節路上,另有一間名叫「313@SOMERSET」的購物中心,而她們來此,就是為了研判OWNDAYS適不適合成為「313@SOMERSET」的候補租賃者。

她們見到店內的盛況,又看我們是新加坡不曾有過的「全新形態眼鏡店」,於是向我們提議道:

「313@SOMERSET裡面有個絕佳的櫃位。其實,我們已經跟某個品牌談到一半,但我們還是希望貴公司能在那裡開設OWNDAYS的分店。不知您意下如何呢?如果OWNDAYS願意承租那個店面的話,那我就去跟那個談到一半的品牌交涉。」

第一次來新加坡出差時,我就已經參觀過新加坡的各大購物中心了,因此非常清楚313@SOMERSET是什麼樣的賣場。

它位在新加坡的繁華大街──烏節路的中央地帶,是一間相當受當地年輕女性歡迎的知名購物中心。

在陽光從挑空的天井灑落的購物中心內,有VIctoria's Seacret、ZARA、Forever21等眾多知名品牌,處處洋溢著南國特有的活潑氣氛。

而她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問OWNDAYS有沒有意願進駐那間購物中心的超級精華區。

「真的嗎!!」

這意料之外的盛大邀請令我和海山雀躍不已。「好事」不宜遲,我們立刻跟她們一起前往313@SOMERSET看櫃位,而看了之後,更是為之驚豔。

它不但位在直通索美塞地鐵站的地下2樓的三角窗,面積還超過1,000平方英尺,著實是個氣派的店面。儘管附近的承租業者還沒開張,但順利的話,這裡的人潮流量絕對值得期待。

(確實是個好物件。不過,租金應該很貴吧……)

我戰戰兢兢的向租賃業務小組的經理詢問租金。

「順便問一下,這裡的租金是多少?」

「45,000美元起(360萬日圓)。」

「……」

「光是租金,一年就得花4千萬圓以上……」

聽到答案後,我和海山頓時為之瞠目結舌。

我讓腦中的計算機全力運轉,試著算出一個數字。雖說地理位置絕佳,但從這邊走到1號店所在的Plaza Singapura只需10分鐘,距離非常近,而且要應付這麼高的租金,營業額就必須比現在的Plaza Singapura店高出2倍以上,否則將會出現赤字。說到底,我們也不曾在近距離內連開兩間店。

只是,這裡無疑是絕佳的地理位置。如果現在放棄它,以後大概也沒機會了。不過,雖說Plaza Singapura店贏得了超乎預期的成績,但也無法保證這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也許從明天起,暫時性的熱潮就退燒了,營業額也會開始走下坡……這也是不無可能。明知現況如此,卻想下更大的賭注,那未免也太輕率了……

然而,只要在這的地方做出成績,毫無疑問的,我們就能一口氣打進新加坡的主流品牌圈。在這個國家,「成果」即代表一切。新加坡特別推崇「實力主義」。只要拿得出成果,就一定可以抓住比現在更好的機會。

我興奮得全身發熱時,腦海裡卻浮現出「可是,如果失敗的話……」的念頭,過去面對數次失敗時的那種「胃脹脹的痛苦感覺」也回來了。

不可以重蹈覆轍,不對,應該說我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痛苦了。

依這種節奏來加速投資的話,風險實在太高。

在我的腦袋裡,興奮與不安就像兩道龍捲風,正以秒為單位不斷交替旋轉。

「如果在這邊開店的話,你覺得大概需要多少錢?」

「至少也會跟Plaza Singapura店差不多吧。不對,這間店幾乎是它的兩倍大,所以不可能壓在5千萬圓以下呢……可能是6千萬、7千萬,畢竟我們還沒掌握這邊的正確施工金額啊。這實在很難說。總之,『要花一大筆錢』是絕對錯不了。不過,真想挑戰一下呢……」

海山一臉苦悶的回答著。他的腦袋裡也是一樣驚慌吧。

「對啊……還要7千萬嗎……我們連Plaza Singapura店今後會如何都沒有把握,如果說決定在這裡投資那麼多錢,那奧野先生會口吐白沫昏倒吧……」

「一定會昏倒的……」

「丈司,你的公司已經拿不出錢了吧?」

「拿不出了。就算竭盡全力去調度也沒辦法。日本總公司有辦法出這筆錢嗎?」

「只能出一半吧。畢竟現在的狀況,就算能依這個節奏持續熱銷,公司還是不曉得那些現金夠不夠勉強趕上付款日呀……」

新加坡的租賃業務組員聽不懂日文,她們大概沒想到我們的對話內容,竟是如此的無計可施。我們拚命維持平靜的表情,不讓她們察覺這邊的極度拮据狀態。

「如何?貴公司要不要考慮一下這裡呢?真的很不好意思,急著要您決定。不過,因為是臨時硬提出來的提議,所以不在2、3日內決定的話,之前談到一半的品牌就有可能決定簽下這裡了。」

「就算你突然這麼說,我也……」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是下個瞬間,我突然覺得有人在我腦海中小聲的說:「上吧!」

該不會是人在天堂的父親吧。有時候,人會聽到某個「聲音」告訴自己,哪條路才是自己的人生「使命」或「天命」。說這是沒來由的「直覺」也OK。

總之,就在我煩惱不已的時候,確實有一道強烈的光束從我腦袋深處射了進來,令我全身顫抖。

我看了一下站在旁邊的海山。他不發一語,只用做了相同覺悟的眼神對我點了點頭。

下一秒,我刻意提高音量這麼說。

「做嗎!」

「做吧!」

就這樣,儘管我們還不清楚1號店的未來會如何,但還是當場決定:繼續挑戰「不符合自己身分地位」的投資。

 

沒想到才隔一天,命運的暴風雨就將我們捲進更洶湧的浪濤中。

「Plaza Singapura店的生意很好呢!!好厲害!!」

海山接到一通Singaland的織部小姐打來的電話。

「謝謝!這都是託您的福啊。雖然有點混亂,但是還是順利啟航了。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真是太好了。那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這次有一間新開的購物中心,其中的某個櫃位突然空出來了,OWNDAYS要不要承租呢?」

「咦?」

據織部小姐說,這是Singaland的高層看到Plaza Singapura店生意這麼好,又是新概念眼鏡店,於是決定將進駐新購物中心的機會提供給OWNDAYS。

「修治先生,怎麼辦啊?織部小姐也提供了一個櫃位耶……」

「雖然覺得很開心,但光是SOMERSET就不知道應不應付得來了,更何況是再加1間店……」

「她說要帶我們參觀現場,姑且就去看一下吧?」

「也好。反正看看又不花錢,就去看看吧。」

我們一面感受著開始朝著我們吹來的強烈順風,一面請織部小姐幫我們介紹新的購物中心。這間新的購物中心位在東海岸,名叫「Bedok Mall」,目前還在興建中。

東海岸是郊外的住宅區,不但有許多視野絕佳的公寓,還有沿著海岸線綿延8公里的公園,很多人都在那兒騎腳踏車或慢跑。而她向我們介紹的,就是直通 Bedok地鐵站的全新購物中心。

在織部小姐的帶領下,我們意氣風發的穿著安全鞋、戴著安全帽,走進施工中的建築物內。

「就是這邊。因為是1樓,所以我認為這個位置不錯喔。這裡才剛被取消,現在的話,OWNDAYS也可以租下這裡喔!」

織部小姐還是老樣子,這次也是用積極、開朗的態度來推薦櫃位。

「好……謝謝。嗯……這個,該說它好嗎?唉呀,我真的不知道耶。丈司,你覺得呢?」

「嗯……該怎麼說啊。我也是毫無頭緒。」

海山也和我一樣,回答得很不乾脆。

這次她介紹給我們的,是一塊相當歪斜的區域,面積也只有Plaza Singapura店的一半,真的很小。說到底,連購物中心本身都還在施工,現在也才蓋好7、8成而已,這樣根本無法想像完工後的樣貌。

因為是全新的購物中心,所以也不曉得它的集客力好不好,而且說起來,我們連「Bedok」是什麼樣的地方、住著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清楚。

總而言之,我們就是「什麼都不知道」。

就算想討論該不該在此開店,也沒東西可以拿出來討論。不過,這個物件也跟SOMERSET的一樣,是別人臨時取消才空出,因此沒時間讓我們慢慢考慮。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1號店在新加坡的成功,以及新加坡的可能性都令我們深深著迷,而我們的思考方式,說好聽一點是積極,說難聽一點,是一路被人往太過樂觀的方向牽了過去,這是我的感覺。

就算想開店也有資金嚴重不足、人力不足等等的問題。只要做出一個錯誤的判斷,OWNDAYS的進軍海外計畫就會泡湯。這種情況就像在走鋼索一樣,對此,我們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自從感受到那個激發我「應該前進」的「某個」感應後,我就無法平息那股激昂感了。只要做了一項重大決定,之後就能毫不猶豫的面對更多重大決定。這種感覺就像解除束縛一樣。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這也許只是個有勇無謀、魯莽的行為。然而,我的心裡卻開始為這一切找起「理由」。更重要的是,這種心情就像電流般傳遍全身,已經無法抑制了。

我瞄了海山一眼,便發現他也是一副毫不迷惘的模樣。

「修治先生,這已經像是擲骰子賭輸贏了。只是,如果真的在這邊開店的話,那麼7月、11月、12月,就會以飛快的步調展開起跑衝刺了。」

「對啊。就放手一搏吧?既然都來到這裡了,那乾脆閉上眼繼續往前吧。要倒地時,也得往前倒!」

「不如說,在這邊倒下的話,那就不是往前倒,而是當場死亡啊。哈哈哈。」

「織部小姐。這裡,我們要了!總之就試試看吧!接下來就麻煩您處理了。」

「我明白了!還真是當機立斷呢!厲害!」

「哪裡哪裡……哈哈哈……」

我們想要甩掉自己的不安,於是用強而有力的氣勢對織部小姐說出最後決定。不……應該用「不小心脫口說出」來描述才對。

於是,在新加坡1號店開張僅2個月,好不容易步上了軌道時,我們又打算增開2間店了。才隨便估算一下,費用就逼近2億日圓,而我們卻連付不付得出來都不曉得,完全是「有勇無謀」的投資行為,光憑衝勁便做出這樣的決定

從新加坡眼鏡業界的角度來看,我們或許是來自日本的黑船。

但實際上,培里的強盛艦隊遠比我們強大,也更有威嚴,我們差遠了,只能算是穿著破衣的海盜而已。

既然是海盜,那就要有海盜的樣子。我們必須強硬叩關,不擇手段的快速登陸,然後強行在這兒築起要塞。

不管怎麼看,這2億圓都像魯莽的投資,但是我非常清楚,擁有龐大資金與野心的對手們,一定會虎視眈眈的覬覦著我們在新加坡發現的寶藏。

為了死裡求生,我們必須拋下恐懼踏出這一步,並且藉此機會將這座紙糊的要塞變成真正的堡壘。我們只剩這條路可走了。如果接下來的2間店面都成功,那麼OWNDAYS一定可以躍升到更大的舞台上。

 

走出Bedok Mall後,我抬頭望著覆滿灰色帆布的巨大建築,看著它那施工中的模樣,同時,我覺得自己被夾在一股不可思議的興奮感與巨大的恐懼感之間,但我咬緊牙關,在心裡為自己打氣。

我望向一旁,看到海山的臉上也掛著認真的表情。

海山用認真的眼神直視著車站前的路邊攤。原來那裡賣的是新加坡的名產──「海南雞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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