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新加坡之後的下一件事……」

「下一件事?」

由沖繩公庫施行了緊急融資後,總算是解了資金短缺的燃眉之急,此事確定無虞後,我便開口提起了一直埋藏在心裡的「某項計畫」。

「接下來,我們去台灣展店。」

「啥?」

奧野先生像是吃了一記透明拳頭般,嚇得整個人往後仰,好像聽不懂這句話似的,眨巴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見到新加坡顧客的反應後,我明白OWNDAYS的商業模式即使在海外也能充分被接納。不過,即使生意再怎麼興隆,在國土狹窄的新加坡有幾間優秀的購物商場,只要想想便知道,一年頂多開10間店,最多能開到30間店,應該就是極限了。

也就是說,如果照這個發展步調,最快2年後,新加坡就會停止成長。所以,既然新加坡目前黑字經營已有了眉目,那就必須再接再厲,出兵『下一個新市場』。」

奧野先生聽完我這意料之外的計畫後,用刑警勸挾犯出來投降的口吻,對我曉以大義,要我「好好再想想」。

「不,這個……社長說的話我明白,明白歸明白,不過……請您好好冷靜一下。怎麼說也太操之過急了。新加坡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徵兆,資金周轉方面也依然在走險步是否有著落都還沒個定數,如今這種狀況,還要再進軍新的國家,實在是太莽撞了。起碼再2年…不,再1年就夠了,可不可以就等這一段時間呢?這麼一來,也能把根基立穩了,再處理進軍下一個國家的事。」

奧野先生的主張並沒錯。

業績和利益正逐日增長,照這樣發展下去,再過數年便能擺脫無力償還債務的局面,步入正常運作的藍圖更是清晰可見。然而,捨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繩」,冒險取「下一盤賭局」的理由又在何處?

就算不是奧野先生,只要是個腦袋正常的經營者,任誰都會有同樣的想法才是。

只不過,帶頭強行推動進軍新加坡計畫的三名「現行犯」──我、海山,以及甲賀先生完全不這麼想。我也稍稍加強了語氣,試圖反過來說服投反對票的奧野先生。

「奧野先生說的事,我再清楚不過了。現在前往下一個國家發展,的確有很風險。可是,是不行的,太慢了。若是不能加快成長速度,反而加更多風險。」

「為什麼?什麼事情太慢?光是新加坡這個地方,這10個月來就開了多達8間店耶。這速度感夠快了吧?」

「不,完全不夠。我們在新加坡的壯舉,早已被日本的主要連鎖眼鏡公司看在眼裡。不光是這樣,中國和東南亞的同業者,也陸續開始仿效我們的企業型態。再這麼下去,模仿OWNDAYS的眼鏡店將迅速進駐亞洲各國,多處齊發的開店,開始瓜分市場。所以我們必須在事情發展到那一步前,盡早保住各國的精華地區,建立我們的品牌優勢,否則我們很有可能會被資本雄厚的競爭連鎖店給生吞活剝。」

「不,您這會不會太杞人憂天了?再說要是過於心急瓜分市場,導致公司經營本身陷入危機的話,可就血本無歸了啊。」

「……奧野先生,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電視螢幕的海山過Skype從一旁插話。

「我也完全贊同修治先生的想法。待在這裡的感觸最深了。中華圈企業速度感不是開玩笑的。昨天看到的東西,今天就仿造出一模一樣的,都算是家常便飯。如果以日本既往的速度感來對抗,我想很快就會被人乘虛而入。我也覺得,不要侷限於新加坡,如果在其他國家也能拿到優良物件的話,應該乘勢追擊,早一天擴大在亞洲全境內的佔有率。」

「喔……。可是,為什麼又是台灣呢?不是還有鄰近新加坡的泰國或馬來西亞,甚至中國以及香港嗎?與其進軍小小的台灣,進攻市場龐大的中國,可能性不是更為寬廣嗎?」

「不,不能選中國。日本已經有同行業的JAMES和ZAPP進駐中國了,而且中國的國土和市場規模也過於龐大。對於這麼巨大的市場,以如今孱弱體虛的OWNDAYS去後發制人,顯然只會一敗塗地。現在還不是到中國拚鬥的時候。」

「那麼,香港呢?」

「香港雖然和新加坡的情況很類似,但是不動產的供需嚴重失衡,總歸就是房租太貴了要找到符合收益條件的合適物件,實在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最終透過多角度分析各項條件,判斷出最有可能成功的就是台灣。」

「嗯,台灣確實親日,對日本品牌的信賴感和熱愛度也很高,說不定還比新加坡更好做呢。」

「公司急著成長還有另外一個理由。業界霸主France Miki光是在日本國內就擁有900間店。相形之下,我們區區120間店。假設可以每年都開到20間新店,也要花40年才能迎頭趕上。那個時候,我都已經年過七旬了。應該說,40年後,眼鏡店這個行業本身是否還存在都是個謎。不過,假如可以進軍10個國家,各國每年開設10間店的話,一年就是100間, 8年後,就有機會超越法國眼鏡行,成為業界龍頭了啊。我認為應該往這方面一把。」

我一旦開啟這種「模式」,就不會輕易罷休。奧野先生大致領悟這點後,對我說道:

「看樣子,阻止您也沒用了。哈哈哈!嗯,好啊。反正就去做吧。那麼,您具體打算如何進行?」

「其實最初3間店的進駐地點已經有著落接下來設立當地法人,以及物件的正式簽約而已。哈哈哈!」

「……。我知道社長經常三不五時帶著甲賀先生去台灣,只是想不到……連物件都決定了……」

「俗話說的好:將謀欲密啊。」

奧野先生微微牽動嘴角,對我擠出一個笑容,聳著肩膀無奈的說道:

「知道了啦!隨您高興吧!反正就算業績長紅,單憑日本公司的體系,在解除無力償的狀態前,也無法指望金融機構能拔刀相助。若是這樣,不如乘勝追擊,跨足另一個足以媲美新加坡的成長市場,快馬加鞭讓財務恢復正常,讓銀行知道我們的厲害。」

「對,說的沒錯。一不做二不休,『出動炸彈來滅火』!」

「明白了。我就奉陪吧。只是千萬要小心,可不要把我們自己給炸成焦炭了……。」

打仗若是思考太多便會錯失良機。即便一腳穿草鞋、一腳穿成了木屐,也要即刻飛奔出門。做決策著重的就是這個。

就這樣,我們在進軍新加坡僅僅10個月後,便將台灣」確定為下一個航行目的地,手忙腳亂做起出航的準備。

 

 

5月中旬

位於比沖繩更南邊,漂浮在東海西南方上的台灣,是一座和九州差不多大的島嶼。

台灣以親日聞名,在日本也深受歡迎,每年約有超過190萬名日本人因觀光或商務目的,頻頻造訪台灣。街上總是洋溢著亞洲獨特的熱情與活力,映照在眼中的景色,有那麼些懷念,還能讓人受到一絲溫度。

這樣一個台灣的首都――台北市,橫亙著於日本殖民時期修整的街道,有熱鬧活絡的購物街,與櫛比鱗次的近代建築物,是一個擁有300萬人口的大都市。

我和甲賀先生坐在台北市大安區的「鼎泰豐」總店裡,一邊擦著汗水,大啖小籠包。

「果然不管什麼時候來鼎泰豐都一樣好吃。品質有保證。自從在新加坡愛上這個味道,我就一直想來台灣的總店看看。排一個小時進來是值得的。我又實現了一個夢想啦。哈哈哈!」

「是啊。而且比起在新加坡吃這裡的價格還便宜許多。這等美味,這等價格的話,巴不得每天都來呢!」

在意痛風病的甲賀先生苦惱著是否要再叫一籠松露小籠包。

「不過,在成立公司和開設銀行帳戶上,這裡和新加坡完全相反,許多手續得親臨親辦,很麻煩。不過,看總算依原定計畫進行了。再來就是和目前決定的三個物件簽約,以及招募在地員工。」

故事稍微倒帶一下。在新加坡業務步上軌道,進入3月中後半時,我和甲賀先生將下一個目標鎖定台灣密來台,四處奔走尋找物件。

如果不能完成首要之務──「精華地段的優良物件」,我們的生意便無從展開。

然而,經過數度走訪SOGO、新光三越等遍布台灣全境的知名百貨公司,

講解企劃案後,似乎無法讓對方對於「OWNDAYS和傳統眼鏡行的差別」有完整的概念,總是回我一句「目前沒有再增加眼鏡行的打算」,遲遲得不到滿意的回覆。

我們想盡一切辦法,最後造訪了「響美」這間新興承租業者,從超高級百貨公司到車站內美食街都是他們的客戶。

第一次拜會這間響美時,與當時現身的日本人副總經理「山川先生」相識,日後大幅推我們在台事業的進展。

山川先生是日本人,對於日本商業設施的最新情況亦十分精通,也能夠理解OWNDAYS和傳統眼鏡行的業態有著天壤之別,第一次會談的席間,便旋即邀請我們到2個櫃位開店。

第一個展店邀約是在定位相當於日本東京車站的「台北車站」,第二個則是預計今年11月全新開幕的大型商業設施「響美松高」。

不過說實話,這兩者一開始給我的印象都是「差強人意」。

提供給我的台北車站櫃位位於商業區塊的最邊角,是人潮最少的點,燈光昏暗,花車裡放著沒人買的女性服飾,以兩件多少錢的方式販售。

在這種地方,張燈結綵的讓OWNDAYS台灣1號店開張真的妥當嗎……?這個櫃位實在很難讓人立刻舉雙手下決定。而且佔地面積大,租金也和日本不相上下,甚至更貴。

另一處「響美松高」則是和新加坡那時的Bedok Mall一樣,因為是「全新的商場」,所以想像不出個所以然來。會有多少人造訪?店門口的客流量多少?有多少業績?得到的情報只有新商場的開店指南和計圖,單憑這些根本無從想像。

「社長,要怎樣答覆響美的邀約呢……?」

「還能怎樣。其餘的大型承租業者,目前看來也無意提供可在今年內進駐的櫃位,所以,看是要耐著性子多做幾次開店交涉,繼續等待好的物件釋出;還是就在目前對方提出的這個地方,背水一戰。只能二選一了。」

「是啊。所以不用說,結論就是……」

「要做。就在這裡。新加坡那時候也是從等地段開始,做出讓大家認可的成績,為後續的成長搭起橋樑。台灣要做的事情也是一樣,沒有別的。」

「您說的對。」

除此之外還有一處,是類似日本原宿,由年輕人聚集的步行者天堂──「西門町」商圈,這裡也決定要開一間路邊店面。這裡的房租也是「貴嚇人」,屋子殘破不堪,而且還硬生生偏離了人潮流量大的精華區,讓我猶豫再三。擺明除了店內裝潢費用,外潢也得投入相當大的投資。不過,最終這裡也決定要開店。

原因在於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進軍新加坡時的那種「先開1家店觀望看看,如果可行認真做」的半吊子心態。

「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這一次也要成功進軍台灣,然後鼓作氣,正式打開全球化格局。即使失敗並賠上一切也在所不惜。我是抱持這種破釜沉舟的態度來面對。

這是汲取自新加坡的經驗:要在海外開辦OWNDAYS事業的話,最少得開3間店,管理成本才應付得來。因為開1間店和開3間店,需要從總部派遣的駐守人員以及各項辦公室後援業務的操辦成本,並無太大的差別。

就這樣,我們一口氣要開3間店。決定從8月起,在車站內、購物商場、繁華區的路邊店面,這三個迥然不同的地點連續開張。保守估計,初期投資金額勢必攀升至近3億日圓。

假如3間店全數以失敗告終,豈止是讓新加坡死命賺來的利益在瞬間化為泡影,還會再度陷入資金周轉不靈的危機,擺明是一場「危險至極的賭注」
話題再拉回小籠包名店「鼎泰豐」的店內。

甲賀先生儘管擔心痛風,仍舊無法抗拒松露小籠包香氣逼人的誘惑,點了第二籠,狼吞虎嚥,全數吃光。

「不過,當地員工的招募倒是不預期。當然啦,因為台灣還沒有人知道我們嘛。我事前也是有這點……」

與展店準備並行,我也命人開始招募將成為開店元老的當地員工。

因為還沒有辦公室,所以是借了飯店的會議室進行面試,雖是有一些人來應徵,最後幾乎都沒用。

「是啊。不過,和新加坡那時的情況不同,這裡不需要聘請擁有國家資格的人,光是少了這條限制算是輕鬆許多只能著性子繼續面試,等待好出現了。還有,差不多該決定最重要的駐台灣負責人了。究竟要讓誰來出……這件事攸關重大呢。」

「是啊。進軍台灣的成功與否,全看負責人的好壞麼說應該也不為過。新加坡那時候,一開始就有海山先生這樣擁有管理經驗、又會說英文的合適人選;這一是時間緊湊,也不能從外頭找人,所以應該會從公司內選出赴任人選,不過,公司的管理層並沒有會說中文的人啊。」

「就算不會說中文也好,最起碼,我想要一個願意賭上自己的一切,為了OWNDAYS在台灣的成功廢寢忘食、勞心勞力的人。究竟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總之,回日本以後,就向所有員工公開招募吧。」

「也對。如果志願者當中找不到適合的擔當人選,我就親自出馬當台灣的負責人。至少得拿出這樣的氣魄來進軍台灣,否則絕對行不通。」

 

 

 

6月

正式決定到台灣開店的次月,公司廣從日本的員工當中,公開招募駐台灣區負責人。

結果,率先遞交名字上來的意外是女性。

這名女性,就是新加坡開店時曾經前來觀摩,川崎DICE店的「濱地美紗」店長。

濱地畢業後便進入傳統老牌企業「megane mart」長期任職,得了紮實的技術與知識,然而蔓延於公司內的陳年陋習與無聊的資歷輩份制度卻讓她幻滅,因而退職。之後,她曾經一度轉職到大型折扣商店「唐吉訶德」,但因為還是想活用所學的眼鏡技術,於是便轉到OWNDAYS就職。

濱地的個性天不怕地不怕,無論面對誰,都能面不改色,說想說的話。

對公司的意見和抱怨,皆是不假辭色,毫不在乎的猛烈開砲。

在日本人裡雖是少見的類型,不過在海外,會不會就是要這樣的人,進展起來反而順利呢……。

在公開招募資料裡僅有的2名志願者中,看見她的名字時,我直覺地冒出了這種想法。

 

過了幾天。

決定台灣負責人的社長面試,在會議室裡舉行。

「濱地,妳為什麼想當負責人?妳之前不是都說『不想搬家,所以不當管理職』嗎?妳一味的體恤屬下,有些時候還無法將私人情感和商業判斷切割清楚,不是嗎?這部分我不放心讓妳當負責人。妳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我故意接二連三的拋出挖苦她的問題。

總而言,新事業乃是「負責人定生死」。這是我從過去眾多次失敗中學到的慘痛教訓。「負責人是誰,有何種想法」將決定一切。對OWNDAYS來說,進軍台灣這件事承擔著不容失敗的未來,是莫大的挑戰。要將這項挑戰託付出去,首要著重於那個人有沒有值得讓人託付的「強烈信念」。

濱地最初還嘻皮笑臉,隨後立刻面帶嚴肅,說起自己的想法。

「之前新加坡開幕的時候,不是請您帶我去嗎?那時候,我原本只是當成普通的嘉獎旅行,去遊玩而已,但是看見開幕時的情況,大家是那樣興奮不已的工作……,我自己卻無法參與主要工作,這件事讓我一直覺得心有不甘。所以我就想,下次要是還有那種機會,我一定要參與其中的主要工作!自從那次之後,這種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所以,無論如何,這一次我都要去做! 

「可是濱地,妳結婚了吧?妳老公怎麼辦?」

「我會把老公留在日本。我已經和他說過,取得他的同意了。我也告訴他,只能三個月回來一次。也跟他說過,回國的期間還不能確定。人生只有一次,我只當過眼鏡店的店長,不會說英文也不會說中文,今後絕對不可能再有讓我去海外工作、擔任負責人,所以我非試試看不可!我沒有信心能辦成,但是我絕對會竭盡所能去做!所以請讓我來做!」

濱地離開會議室以後,靜靜流淌了一段靜的時間,壁掛時鐘刻畫時間的聲響優美的迴盪。我深思了一陣子後,緩開口道:

「甲賀先生覺得如何?我是認為濱地挺適合的。」

「是啊。我也覺得不錯。濱地的優點在於『不懂的事情就敢大聲說不懂』。若是放著不懂的事情,在海外不求甚解,直接擅自推行,那樣更可怕。」

「是啊。那就決定是濱地了。這種伴隨重大責任的工作,與其交給『會事的人,最重要的是交給『想事的人』。就這點來看,她算是勉強及格吧。」

「是啊。反正就交給她,要是感覺快出問題了,我這裡會全力支援。」

就這樣,濱地當上了台灣項目的負責人,現場一些細節的判斷,全都交由她來處理。

 

6月中旬

當上負責人的濱地,頭一件工作就是到成田機場迎接在台灣錄取的「AKI」和「YUNA」,兩位預計要來日本研習的首批員工。

甲賀先生在駛往成田的京成線電車內,將今天要接機的兩人的履歷表拿給濱地過目。

「二個人好像都是日語檢定一級,之前在台灣優衣褲工作,但是不知道彼此是否認識。因為只在網路上面試,所以對這兩的感覺統。」

「咦?沒有實際見過嗎?這樣沒問題嗎?」

「Skype上聊的感覺滿好的,而且2個人日語都很流利。再說了,時間緊迫,沒辦法挑三揀四了。只能相信直覺,去做就對了,不是嗎?」

AKI和YUNA二人高高興興的聊著天,出現在成田機場的入境,氣氛就像是台灣女大學生來觀光旅遊一般。

「辛苦了,我姓濱地,是今後的台灣負責人。以後請多多指教。」

「好的!才要請您多多指教!我們一直很期待來到日本。我們會加油的!」

二個人的日文比濱地想像中還要好。而這二人原本就是好朋友,是首先被錄取的YUNA向AKI介紹OWNDAYS,邀請她一起來工作。

開朗灑脫的AKI,以及有些溫吞、行事謹慎的YUNA。這兩人的好情誼

究竟是會帶來良性作用,或是朝壞的方向發展呢?濱地儘管感到些許不安,台灣1號店的成功與否,仍舊寄託在這二個人的訓練成果上。

就算有什麼問題,原本就是朋友的二個人應該也可以互相商量,總比交惡好上100倍吧。──濱地決定採取樂觀思考。

抵達東京的總公司後,二人立刻從即日起,由濱地親自教授眼鏡的知識與技術。

使用的教材當然全都是日文。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眼鏡界術語的教材,就連許多日本人都覺得艱澀不易,大呼吃不消。

「哎唷!日文好難!哪懂得這麼澀的日文啊!」

「沒關係,沒關係,這些用語只有做眼鏡這行的才知道,連日本人都覺得難了。記不住用語沒關係,只要能理解內容就行了。」

為了幫助擅長會話、讀寫不拿手的二人,在研習進行的過程中,濱地煞費苦心的又是畫圖、又是替換成簡單的日文,使二人盡量容易理解。

AKI對於知識方面的理解相當快速,迅速吸收之後,用中文對YUNA說明她所理解的內容。YUNA則是十分手巧。教她鏡片加工技術,轉眼間便進步神速。她雖然生性拘謹,但是做事情按部就班的個性,很適合做鏡片加工。

AKI是知識派、YUNA技術面,二人各有所長,分工恰到好處,花了2個月時間,用日文將所需的知識塞進腦中。最終,二人的學習進度比當初所預計的還要快,迅速學會了眼鏡的相關知識與技術。

我最為關切的,是濱地和她們之間的溝通交流。如果創始員工的團結力不夠,必須從零開始的台灣OWNDAYS就會立刻在空中解體。

不過,我馬上就知道這種擔心是杞人憂天。

研習時,濱地一直寸步不離地貼身教導,連午、晚餐都是一起吃三人除了談工作,也聊了許多私底下的事。

台灣人是什麼樣的想法?從未造訪過的台灣,那裡的生活是如何的?台灣的東西好吃嗎?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台灣的成功寄託在3名年輕女性的身上,她們的向心力眼看愈來愈深厚。

 

7月

在日本的店鋪完成了為期2個月的研習後, AKIYUNA二人便回台灣,為台灣1號店的開幕做準備。

濱地也隨著她們的步伐而至,晚一天降落在生平第一次踏上的台灣土地。

準備開幕的第一天。一直在台灣做準備的我和甲賀先生、海山也與大家碰頭,在台灣的火鍋老店「天香回味」圍著火鍋而坐。

「不過,台灣的街上真的到處充斥著日文耶。而且比想像中更加都會,讓我好驚訝!火鍋也很好吃,這裡的店員又都會說日文,感覺根本不像在國外啊!」

第一次到海外工作。將老公留在日本,單身赴任。還以為濱地會露出些許徬徨,結果她反倒是歡欣雀躍。看來她身上並不具備「壓力」或「不安」這種纖細的神經。

濱地自顧自地高談闊論著,一旁是和進駐所需的諸多手續苦命搏鬥的甲賀先生,一邊擺弄著火鍋,有些感嘆地道:

「新加坡講英文,所以申請手續還能勉力推展,但中文我就完全不懂了啊。雖然有請今年應屆進入總公司的新員工──台灣人鄧宇均幫忙,還是全然不得要領……。我想找醫療用眼鏡的進出口販售相關法,在網路上查詢負責的各政府單位後,一一寄英文郵件過去詢問,結果毫無回音……。我算是重新體認,台灣是講中文的世界了。」

「都是這樣的。不同國家,做法也各不相同。還有,物件簽約進展順利嗎?」

「您聽我說,物件合約也是一樣卡在語言這關。合約全都是中文,我一個字也看不懂,也是請鄧宇均一邊翻譯一邊進行,但是她也沒有辦這類手續的經驗,所以在正確性上還是存有疑慮。另外還出現了一件麻煩事。我正在辦理公司成立手續,不過因為眼鏡屬於販售醫療器,需要向政府登記。而要做這項登記,就必須讓政府負責單位來審核辦公室,取得認可才行。」

「審核辦公室是什麼意思?」

「好像要先租一個與店面分開的正式辦公室,桌子、櫃子需一應具全,備妥後經政府單位審核過關才行。」

「呃……這樣又要花錢了……」

「是的。這也是意料之外的開銷,但是沒辦妥就不能開業,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AKI和YUNA正採取緊急行動,要在中山區設立辦公室。驗光機和鏡片加工機這些東西也會搬進那裡,讓人員可以開始研習。都已經安排好了。」

 

7月下旬

路旁行道樹青翠秀麗,高級飯店、名牌商店、高級百貨公司櫛比鱗次,往前一步走入巷弄,則有裝修精美的咖啡廳與雜貨小鋪坐落其間無論購用餐皆可盡享樂趣,讓人心曠神怡的好地方──台北中山區。

台灣的辦公室租在此區角落的住商混合大樓裡,只有5坪大小。AKI、YUNA、以及透過網路面試新錄取的當地員工──3名20歲出頭的女孩子,齊聚在地,與彼此初次見面。

台灣1號店「響美台北車站店」開幕在即,5坪大的辦公室裡塞進了驗光機和鏡片加工機,以AKI、YUNA為中心,眾人併肩在一起開始研習。

與研習同時並進的還有開幕細節的準備,由濱地領導,與AKI、YUNA一同推行。

「現在啊,只有5個人,這樣店務無法運轉,需要再多採用一些員工才行10月還得再開2間店,可能的話,希望是有眼鏡從業經驗的,台灣到底是從什麼樣的網站招募人才?」

「有免費的求才網站,很多都是透過那裡招人。」

「可以立刻上去刊登嗎?」

「可以啊。那我現在馬上上傳。只要註明是日商,就會招到人了!」

招募資訊一刊登在她們提議,像公布欄一樣的網站上,便歡歡樂樂地出現了應徵者。在網站內通知面試時間,面試時的口譯也由她們包辦。5坪大的辦公室用檔板隔開來,一半是研習室,一半作為面試會場,在兵荒馬亂中反覆舉行面試。

「都沒有帥哥來。」

「啊,這女生長得很可愛!」

「感覺講話方式怪怪的。」

面試結束後,其他邊研習邊探看情況的3人也聚集過來,對應徵者議論紛紛,說起了感想。

那種來勁的樣子,彷彿女大學生在辦社團活動一樣。

除此之外,還發生了另一個棘手問題。

雖然不像新加坡那般嚴格但是在台灣,眼鏡也有很多部分屬於醫療器材,因此必須從政府負責單位取得這些細項許可。同時,也要在開幕之前,申請所需的醫療器材販賣許可證。

這些也是由AKIYUNA閱讀爬滿了螞蟻字的文件,一邊進行,有不懂的地方就去政府單位問,或是打電話洽詢,一步步推行。但是,年紀尚輕的二人自然是沒有看這類文件的經驗,也經常為此發出近似哀號的呼喊。

「濱地小姐,我真的搞不懂台灣的法律啦。之前接電話的人和今天接電話的人,講的根本是兩碼子事。怎麼會這麼麻煩啊?氣死人了!」

「是啊,真傷腦筋。不管怎麼樣,去政府單位再問一次吧!」

將內容核對了數遍,不容易來到了申請這一步,這次的問題換成了:申請之後,究竟要多久才能批准下來,我們毫無頭緒。

但是,許可證如果不下來,眼鏡店就無法開張。

這個時候距離開幕已不到2週,因為無法確定何時許可證會下來,按原定計畫在8月1日開張一事變得絕望,承租業者則是施加「如果延後開張,可能會收取空轉期租金」的壓力,使我們日漸焦躁。

但是,不管去詢問多少次,政府單位都是堅持同一個論調:「無法明確告知申請核准的時間。」

我們派出AKI活用她開朗的性格,撒嬌地請男性職員幫忙打聽:「只要大概就可以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般批下來要花多久?」並從親日國家這點下手,由濱地這位日本人直闖虎穴,用日文懇求對方行個方便;絞盡腦汁、用盡一切手段,天天上門報到,最後大概是政府單位方的負責人也禁不起我們這般糾纏,終於高抬貴手,許可證的的批准日期大致有了眉目。

面對凡事都需自行摸索、舉步維艱的局面,我和甲賀先生按捺不住焦躁的心情,而與我們成鮮明對比的濱地、AKI、YUNA三人則是覺得:「可以驗未知的事情,親手參與打造一間店的過程,真是有趣~~」像是在準備校慶一樣,歡欣雀躍。

與此同時,日本這頭總公司也時來運轉,除了剛畢業的鄧宇均,又陸續進來了周遊泳、可品位這2名台灣設計師。

由於總公司一口氣備齊了3名台灣設計師,便以他們為中心,針對台灣修正細節的呈現,使OWNDAYS在台灣的品牌營造完成度有了飛快的提升。

 

 

8月15日

比原定時間晚了2週的開幕前一天,我來到進軍台灣的第1號店──響美台北車站的店面。販賣許可證下來了,從日本寄來的眾商品早已上架。

追加錄取的當地員工們圍著AKI席地而坐,正在明天的開幕,研習待客之道;YUNA則把沙發當桌子用,坐在地上逐一回覆Facebook上PO出開店宣傳廣告後,所收到的訊息。

正當我觀望著這情景時,濱地抱著一大堆東西進到店裡。

「啊,社長!麻煩您幫忙搬東西!我剛才去家居用品店買缺少的儲備品,得把東西從計程車上面搬下來!」

堆在計程車內的東西有椅子和文具用品等,換做在日本,這些東西都是直接由總公司配發給店面,但是由於從日本寄過來的進口關稅昂貴,所以能在當地置辦的東西,全都是這麼處理。

「我不知道該怎麼買,又怕從網路買了東西沒寄到,所以剛才就搭計程車去買。我們2個女生去,光是把東西搬上計程車就夠折騰了。因為一直找不到願意載這麼多東西的計程車,花了好多時間。」

計程車的後車廂確實不夠裝,連後方座位都被東西塞得不留一絲縫隙。

「濱地,開幕準備都做好了嗎?」

「店面的準備大致周全了,不過招不到有經驗的,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眼鏡門外漢。AKI、YUNA雖然做過緊鑼密鼓的研習但是她們只在日本店鋪工作過,還沒有實際用中文做過視力檢查,只有演練過……。大家都覺得不放心,說想要研習到最後一刻。」

「原來如此。反正眼前能做到什麼,只能盡力去做了。」

就在此時,臨時板牆的門開了。

「辛 苦 了。」

生硬的日文傳入耳裡。

濱地在看見來人的瞬間放聲大叫。

「哇哇哇!是Desmond

他是從新加坡1號店開幕時便在籍的員工──Desmond。是海山聽聞這裡需要會說中文的有經驗人員,所以千里迢迢安排他從新加坡過來支援。

Desmond看了看店裡的情況,匆匆打過招呼後,旋即放下行李箱,加入員工研習的行列。

對台灣員工而言,這是第一次有實務經驗的人用中文教她們,所以立刻對Desmond連珠炮似的提問。

研習進展如火如荼,等回過神來,周邊的店家已盡數打烊,商場內昏暗無光,由寂靜所包圍。

「明天就要開幕,現在也晚了,今天就到這裡,大家該回去了。」

結果,待做完開幕準備,眾人解散,時鐘的指針已經走過了晚上11時。

台北車站周邊的餐飲店,全關門。放台灣員工回家後,我們在車站附近找地方召開慣例的奮起聚會。

「濱地,沒有哪個地方還開著嗎?」

「這附近的店家到了9點幾乎都關門啦。只剩麥當勞這種地方還著。」

「好吧,那也沒辦法。肚子也餓了,台灣的奮起聚會就選在麥當勞吧!」

大家走進台北車站附近的麥當勞,各自叫了漢堡,用紙杯盛的可樂乾杯。

「明天不曉得會不會有客人上門……現在說這些都是後話了,不過,要是這次搞砸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海山一邊鼓起臉頰啃著大麥克,同時露出不安的表情,喃喃低語道。

先前乃是以年輕女性員工為中心,一團和氣的做著準備,因而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了幾分「一旦失敗了,就等於站在地獄油鍋的邊上」這種如履薄冰的恐懼感。

但是,海山不經意吐出的一句話,再度將我們拉回了「只憑一股氣勢衝到了這裡」的現實,沉默如泰山壓頂將眾人籠罩。

「濱地,妳怎麼想?賣得出去嗎?」

「我不知道。台灣和日本、新加坡不一樣,已經遍地都是3000圓就能買到的便宜眼鏡,年輕人的平均薪資也只有日本的一半左右。以OWNDAYS的價格,老實說,我認為對當地人絕對不算便宜……。」

將可樂一飲而盡後,甲賀先生以的表情說道。

「在日本和新加坡,OWNDAY於價格方面頗具優勢,但若是台灣,想必這項優勢將蕩然無存。關鍵勢必在於──究竟能不能讓台灣人感覺到我們的東西物超所值。」

「反正,就和新加坡那時一樣囉。能做的事全都做了。事到如今,擔心也於事無補。一切答案在明天揭曉。」

我對眾人喊話,同時也是在說給自己聽。所有人默默頷首,像在確認彼此的決心。

我們的海盜船在今晚靠岸了。明天將賭上生死,於下一個目的地台灣」上陸。

現在絕不可能臨陣脫逃。僅剩的工作,就是和新加坡那時一樣,一鼓作氣築起堡壘。

或許,我們應該沉浸在新加坡打勝仗的餘韻裡更久一些才是。

為什麼每年都要一再做這種孤注一擲的勝負呢?時至日才升起的怯懦之意,在腦海裡反覆逡巡。每到決勝時刻總是如此。

從內心深處油然升起的徬徨、恐懼,與更多一些的希望,彼此交織混合,硬跩著我的心,往前方拖行。

 

下一瞬間,海山倏地站起身來。

「我可以說句話嗎?」

「怎麼了?」

「不好意思,因為完全吃不夠,我再去買一個大麥克。」

海山彷彿要將不安在腦後似的猛然點餐櫃檯走去他那如同鞏固決心般的右手緊緊握成拳頭,也一併緊握著大麥克的折價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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