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接受了主要交易銀行「將過去的事放諸流水,還望今後積極交易」的表態,決定從10月開始,籌組12億圓的聯合貸款,力圖一鼓作氣與銀行恢復正常交易。

在那之後,過了將近1個月,來到10月底。

捎來冬天氣息的冷冽秋風於黃昏時分吹捲而過。我看著辦公室的玻璃窗因室內的暖氣蒙上一層霧氣,此時奧野先生面帶微笑地走到我身邊。

「社長,有個小小的好消息。雖然是極短期融資,不過北陸銀行好像願意放新貸款給我們。分店長會一併為此來我們公司拜訪,請您與他當面會談。目前談的條件是『11月5日貸入7000萬圓的周轉資金,用15日地產商匯入的銷售額還款。』

奧野先生有些飄飄然的說著,我則有意挖苦他,有些壞心眼地用懷疑的眼神說道:

「真的會借給我們嗎?反正一定又是要求我們做一堆企劃報告,到頭來說一句『問題在於無力償還……』,最終一口回絕掉。不是這樣嗎?」

奧野先生顯得有些困擾,露出苦笑答道:

「不,關於這件事情,這次似乎是真的沒問題。負責人相當肯定我們在海外的快速成長,說是將這部分納入了考量,正在審慎評估當中。」

「可是融資期間只有短短10天……相當短呢。銀行做這種極短期融資是常有的事嗎?」

對既有往來的客戶是有可能的,不過像此次這般向新客戶提議,我想是極為罕見的。對於無力償還的新客戶,這個額度應該也是對方的極限了。只不過,到目前為止,所有銀行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的『有問無答』,如果這次真的能談成,無疑是一大進展!」

「這間北陸銀行是因什麼原委聯繫上的?」

「經由小原先生(OWNDAYS原先的經營層)介紹,對方主動來接洽的。當初也諮詢過他們參加聯貸的意願,不過似乎是行內有規定『不可劈頭便參與新客戶的聯貸案』,所以便改請他們評估單獨融資的方式。負責人格外熱心,在10月中旬時,給了『想提供一年期融資』的答覆。只不過,他說前提是『要明確知道聯貸能使貴司脫離還款協商(=延期還款)』。」

「也就是說,『如果確定聯貸能辦成,就願意提前單獨融資給我們』,是這個意思吧?」

「對,您說的沒錯。融資的條件是『提出聯貸已經開始籌組的證明資料』。」

「需要什麼樣的證明資料?」

具體來說,需要籌辦銀行提供給OWNDAYS的『投資條件書』(=記載聯合貸款的融資條件與概要的文件)。原本應該由三井住友銀行詢問參與聯貸的各家銀行的意願,進行統籌的……」

「……結果呢?」

本來依照預定,是時候要提供過來了,但是身為籌辦行的三井住友銀行協調不及,尚未到可提出『投資條件書』的階段。不過,北陸銀行先前就知道我們11月5日的支付款會周轉不過來,我就輾轉要求他們放寬條件,答應『提供超短期融資,協助度過周轉困難的這10天』這個方針。所以,對方的分店長說,明天想來拜會您,我想那便是實質上的最後一道面試。」

「原來如此。這責任真是重大啊。哈哈哈。要不要穿西裝,打領帶來啊?」

不,這部分就照您平時的樣子就好。對方過來前,應該也會先調查過,您就算奇裝異服也是騙不了人的。耍小手段反而會自掘墳墓,所以請不要這麼做。」

對於這意想不到的好消息,我不自禁展露出笑容。

 

翌日

正當我等待北陸銀行的分店長和負責人來訪時,奧野先生神色黯然地靠了過來。

「社長,和北陸銀行見面前,要和您報告一些事……」

臉色這麼凝重,到底怎麼了?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奧野先生把我拉進接待室後,垂落雙肩,有氣無力地拋下一句話:

「有4間銀行答覆要參與聯貸。」

「真的嗎!這不是很好嗎?」

「不……其實……各銀行答覆的金額,總計才6億圓……」

「什麼?6億?……所以是預計金額的一半?會不會太少了啊?」

「是的。結果除了三井住友銀行以外,其他3家都是在目前的剩餘額度範圍內。換言之,這意思就是『無法在聯貸案中追加新額度(增貸)』。實質上就是『有問無答』。就連最先提議的三井住友銀行也坦言『目前的上限是2億圓』。」

我頓失氣力地垂下肩膀,感到鬱鬱寡歡,回答的腔調連火氣也沒了。

「這算什麼……那些分店長和我們握手,說『敬請多加利用』,才不過幾個月前的事吧!還特地跑來我們公司獻殷勤,那到底算什麼?」

「結果,那些分店長對於與OWNDAYS的交易方針,其實並沒有取得內部的任何同意,只是看我們似乎發展得不錯,先來探看情況,然後逢場作戲說一些附和的話而已。像我們這種中小企業,就會被那種話術誘導,一時心喜而誤判了方向……這種例子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這次完全是我想得太膚淺了,居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有發現……對不起……」

奧野先生懊悔萬分地咬著嘴脣,繼續拋出接下來的話。

「我原本期待,若能讓銀行確實理解OWNDAYS如今的情況,他們就會主動積極地協助我們,然而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社長,您還記得M銀行在我們推動海外事業時,說過的那些狠話嗎?」

「記得……就是被說『不想聽海外的事,因為寫公文很麻煩』的那時候吧。」

「是的。那間銀行無法增貸的理由尤其過分。他們說,因為OWNDAYS沒有公開資訊,所以審查部認為是『實際狀態不明的客戶』。他們豈止是拒絕聽取資訊,根本連之前數度提供過去的詳盡資料,好像也全數在負責人的階段,就被葬送到不知哪裡去了。」

「什麼嘛……這算什麼……。我已經無奈到沒辦法生氣了。那接下來有什麼辦法?」

「我會詢問看看主要銀行以外,其他銀行參加聯貸的意願。原本不想增加銀行數的,不過以如今的情形,光是4家銀行答覆的金額並不足以籌組聯合貸款。我會和OWNDAYS指定的單獨籌辦行──三井住友銀行一起,立即與其他金融機構展開接觸,同時要求三井住友銀行評估提升增貸額度。我認為還是有希望的。」

「三井住友銀行的積極態度,應該不是假的吧?」

「2008年斷然實行還款協商時的今井先生……雖然剛開始覺得這個人挺可怕的,不過,這位負責我司的次長後來也成了OWNDAYS的知己。您還記得他吧?」

「嗯……記得。他好像負責OWNDAYS很長一段時間了。」

「三井住友銀行的審查部在評估這次的聯合貸款時,據說曾詢問這位今井次長『這間公司有沒有問題』。然後今井先生的意見是『我早就想到會有(評估聯貸案的)這一天了。那間公司有才智雙全的社長和辦事牢靠的掌櫃,所以沒有問題!』……我是這樣聽說的……。」

「我大致明白情況了。不過,一連串的新門市展店計畫早已推行下去,所以請你使出渾身解數,再去周旋看看。萬一演變成最差的情況,可能就必須延期付款給廠商,或是出售直營店。反正先努力試試看,不到最後一刻不要放棄。」

「好。後方已無退路,無論如何都必須開闢出一條路來。當務之急是和待會兒要來的北陸銀行分店長會談。請您務必搞定!」

「OK!包在我身上。」

 

過沒多久,北路銀行的分店長與負責人便來到了OWNDAYS總公司。

負責人吉田先生的年紀在20幾歲後半。不胖不瘦的身材,外表並不搶眼,也不見咄咄逼人的強勢,是一位待人溫和、身上透著一股耿直的年輕人。

這位有望成為OWNDAYS邱比特的吉田先生,向我們介紹了分店長。

分店長是高瘦型身材,參雜著白髮的頭髮向後梳成整齊的油頭,儼然是位紳士。態度謙卑,眼光卻很銳利,全身上下強烈散發出「閱歷無數的資深分店長」氣息。

在櫃檯迎接了兩位,引到接待室後,我和奧野先生神情緊張地與對方面對面。

「幸會,我是OWNDAYS的田中,請多指教。」

「我是分店長,敝姓北山,才要請您多指教。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臨時占用您的寶貴時間。」

結束客套的問候後,我立刻在北山分店長面前,熱切地說起OWNDAYS的經營方針與目前的狀況,以及對往後事業的展望。

應該口沫橫飛地講了快一個小時吧。在我說話的同時,北山分店長時不時將視線落在資料上,儘管如此,他依然自始至終直視著我的眼睛,安靜認真地傾聽著。

整體說明完一遍後,北山分店長沉默不語地將視線移向天花板,似乎在翻攪著什麼想法。

片刻之間,接待室裡瀰漫著滯悶的沉默。也許才過了數十秒,我卻感覺這片寂靜厚重得令人窒息。

(這間銀行可能又沒指望了……)

拚了命地說明OWNDAYS目前掌握住的「具體的可能性」,眾人同聲感嘆說「真厲害」,但「因為貴司無力償還的情況,所以愛莫能助」,像這樣的戲碼,和金融機構之間已不知反覆上演了多少次,我已懶得去數。

(這次大概也是同樣的套路吧……。算了,銀行想怎麼樣,都已經無所謂了……。)一種與勇者不相襯的嘔氣心態,在心裡的一角築巢。

就在這時,北山分店長微微一笑,輪番看了我和奧野先生,開口道:

「我明白了!還請見諒金額只有7千萬圓;不過,就在5日執行吧!」

「什麼?」

資產負債表確實重要,不過,光靠那張表難以衡量公司的本質。我啊,經常和年輕的負責人說,融資的本質在於『這筆錢能不能收回』。方才聽過社長您的詳細說明,我研判斷沒有問題。已經沒時間了,我們這就趕緊回分行,辦理手續的必要文件吧。」

謝、謝謝您!我們會加油的!」

我高興得簡直快要跳起來。奧野先生在一旁比出小小的勝利姿勢。

送匆匆離開的北山分店長和吉田先生出了公司門口,確定電梯門徹底闔上後,我和奧野先生放聲歡呼,相互擊掌。

好耶!太好了!」

「是啊!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然後,我們倆樂不可支地緊緊握了個手。

「不過,闊別7年的銀行放貸耶。借錢居然還這麼高興,感覺好像怪怪的。哈哈哈。

「是啊!但我們做到了!雖然是極短期的非常規融資,不過對OWNDAYS來說,毫無疑問是一大進展啊!很好,走到這一步後,再來就是籌組聯合貸款了;指定三井住友銀行做此次聯貸的單獨籌辦行,速速開始與其他現有往來的銀行以及新的金融機構接觸。」

「靠你了!還差一步就能恢復財務正常了。很好,事到如今,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好!」

 

 

12月初

結果,三井住友銀行提投資條件書過來時,已是12月初,超過了原定於11月底的施行時間。奧野先生收到後,打算與從未交易過的4家新銀行,以及所有與我司已有往來的7家地區銀行,正式探聽參與聯合貸款的意願。

但是,此時早已超過了當初定於11月底的聯合貸款實施時間。聯合貸款到現在連個明確的框架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歲末恐將面臨資金短缺的懼怕感與日俱深,但是,如今也不可能取消開店,無論如何,我們只能往前走。

同一時間,台灣當地法人當初不切實際的展店計畫也結出了惡果,每日的資金運作益發拮据,已是捉襟見肘。

最讓人料想不到的是開在台灣的各門市,其銷售款的「入帳期限」。

雖然各門市的營收皆超出預想,然而地產商於每月結算日的30天之後才將銷售款匯入,比日本多了30天以上,等於說銷售款實際上要接近2個月才會進到自己的口袋裡,這在台灣的商業設施已是常態。

雖然靠著唯一的獨立門市「西門店」,每天勉強有些現金收入,但是

展店所需的各項費用、進口關稅、以及為了日後展店所採用的多餘人力成本等,入不敷出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

單憑台灣法人自己,資金幾乎是周轉不過來的,因此台灣所需、但不足的資金,全部必須由日本和新加坡代墊。台灣異常的展店速度,就像餓成皮包骨的狗意外撈獲食物一樣,狼吞虎嚥地將OWNDAYS全體的現金啃食殆盡。

每週一的定期幹部會議。

日本總公司的會議室裡羅列著幹部人員。牆面上的大型螢幕照出新加坡的海山和台灣的濱地。

奧野先生向螢幕上的濱地語帶威脅地揚聲說道:

「濱地,妳那裡的財務會計是怎麼回事?之前的請款帳務又出錯了。既然要維持這種展店速度,資金運作上就必須嚴加控管,否則不只是台灣,OWNDAYS全體都會破產的!」

自從進軍台灣,當地的資金運作都是盡量放手讓負責人濱地去做,但是濱地過去只擔任過店長,對於公司的財務會計知識,自然是一無所知。再加上她完全不懂中文,因此總是頻繁發生小錯誤,或是資金控管問題。

螢幕上的濱地彷彿在忍受心裡面的沉重壓力,苦著臉回答道:

「是的,我明白……。對不起……。可是,文件上寫的內容都必須一一透過翻譯才能處理,難免有許多事情因此耽擱……」

說這些有什麼用。關係到錢的事情,全都是不容許出差錯的,只能去做了,就算再怎麼辛苦也得撐到最後!要說辛苦,大家都是一樣的辛苦。先從不要犯簡單錯誤開始,多加仔細留意!」

「是,我明白。可是台灣也是真的非常缺錢……。像購置器材費、裝潢費,這些款項已經和各家廠商交涉,請求讓我們分期付款或延後支付期限,但是每家廠商都說『不能再通融了』。」

此時的幹部會議,儘管屢創新高的業績使人情緒激昂,但是只要踏錯一步,就會有如缺損的齒輪害整台機器停止運作一樣,陷入資金短缺的危機,這種彷彿以秒為單位,遊走於天堂與地獄間的滋味,令眾人身陷奇妙的緊張感之中。

在這個時候,又有一位可靠的夥伴投入台灣OWNDAYS的行列。她是「SUSAN」。

SUSAN是精通日語的財會專家,也是一位擁有豐富日商創立經驗的女強人。她也精通台灣的會計、稅務制度,甫進公司便接替毫無經驗的濱地,風馳電掣地處理起台灣法人的會計事務。

但是,就連SUSAN這樣的高手,一進公司沒多久,也對OWNDAYS實在過於驚險的現金流大感錯愕,中文的「沒有錢」成了她的口頭禪。

事情就發生在進入12月以後的不久。SUSAN詫異地瞪著網路銀行的餘額畫面,發出哀號般的叫聲。
「濱地小姐,不好了!沒有錢!沒有錢!百貨公司的款項還沒入帳,再這樣下去,今天就匯不了薪水了。平時明明都是上午入帳的,今天都已經1點了,卻還沒有匯過來……要是不能在銀行關門的3點前入帳,我們就發不出薪水了!」

「咦?為什麼會晚入帳?總之,立刻打電話去百貨公司,問清楚款項什麼時候進來!務必讓他們依約在今天之內匯款,然後辦發薪手續。可是,如果演變成最糟的情況,無法匯出薪水怎麼辦……」

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停止了流動,濱地的面色鐵青,顯得驚惶失措,SUSAN則像要勸慰她一般,開朗地說道:

「這種時候,只能向各位員工解釋,延遲個1天發薪水了。沒事的。這種事在台灣很常見。只要坦率地道歉,我想大家都會理解的。」

「不,不行!絕對不能這樣!」

「為什麼?可是百貨公司的錢沒入帳,不得已才這樣的,不是嗎?」

「不對!不可以這樣!OWNDAYS的鐵則是『不管發生什麼事,唯獨員工的薪水不能遲發』,所以如果這麼做,我就會被開除啊!總之先打電話給百貨公司,嚴正請求他們今天內務必匯款!」

「我知道了!濱地小姐被開除可就糟糕了!我會再努力想想辦法!」

SUSAN不厭其煩地打了好幾次催促匯款的電話給百貨公司,然後忐忑地盯著網路銀行的畫面,查看錢入帳沒有。

但是,時間絲毫不顧情面,殘酷地一點一滴流逝。

正當時鐘的指針即將指向支薪的截止時間——下午2點的時候,SUSAN站起身,拍著手大叫。

「濱地小姐!入帳了!還有10分鐘,我馬上去匯薪水!」

「太好了!好險哪。」

是啊。呼~~好緊張。我還真是第一次碰到對心臟這麼不好的會計工作呢!哈哈哈。」

「不過,真的是幸好。總算把這個月也撐過去了。雖然無奈,不過日本、台灣、新加坡都是一樣吃緊,這種情況應該還會再持續一陣子,所以我們能夠做的,就是和店裡的員工們同心協力,讓業績能多1元是1元。反正就加油吧!」

此時,不僅日本總公司和新加坡如此,這種情形在台灣當地也是每天都在反覆上演。

 

 

12月24日

 

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內靜謐無聲。

幽暗的會議室裡,我和奧野先生低垂著頭。

牆面上的大型螢幕照出新加坡辦公室裡的海山沉痛的表情。

結果聯合貸款籌組失敗了嗎……」

是的……對不起……當然還是有希望,只是實在來不及趕上這次歲末年初的資金調度……」

這2個月以來,儘管奧野先生極力四處奔走,仍是被各家銀行含糊不明的態度耍得團團轉,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最終聯合貸款無法趕在歲末資金短缺的最後時限前籌措完成。

因此,我們無法籌備出正在飛快進展中的新加坡與台灣展店所需的大部分費用,最快在年初,肯定就會再度陷入嚴重的資金短缺。

「真是無奈啊。算啦。老實說,我早就心裡有數,知道會是這樣了。哈哈哈。話說回來,又要面臨超級大危機了。這種發展,簡直是漫畫情節。不過公司的事業確實在成長,這是伴隨著急速成長而來的資金缺乏,所以一定可以解決的!」

我故作開朗,想舒緩壓抑的會議室氣氛。

奧野先生也像是要甩落腦中浮現的不安一樣,用手拍了兩下臉頰,端正好姿勢說道:

「事到如今,那就馬上去問問各家客戶能否讓我們延遲付款吧。我會事先知會各部長目前的情況,下達具體指示。」

「也好。再來就是把直營店賣給加盟店……籌措各國的現金……只能盡我們所能,勉力度過這個難關了。」

「好。還有,也必須向藤田社長說明目前的情況,徵詢諒解……。」

「嗯,想必也得央求藤田光學讓我們延遲付款。我會即刻向藤田光學詳細說明OWNDAYS目前的財務狀況處境,事先請他們諒解這次OWNDAYS為資金調度所做的諸般處置。」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而且正值歲末,藤田光學的資金調度想必也吃緊得很。心情真是沉重啊……」

我們這時候本已來到離「恢復正常銀行交易」這個終點伸手可及之處,期盼著能早一日擺脫窘境,越過貼在終點線的膠帶。只是,無論我跑了又跑,這條終點線卻像在嘲笑我們似的,自己逃得愈來愈遠。

 

 

隔週一

歲末將至的六本木夜晚。

透骨般的寒冷覆蓋了歲末的街道,來往行人均顯得神色匆忙。

我為了前往和藤田社長相約的烤肉店,走在從外苑東路橫岔出的一條巷子裡。

就是3年前,讓對方決定增資OWNDAYS、去年也在此坦言進軍海外一事的「那間」燒肉店。朝著那間店邁開的步伐,有如被鐵鍊拴住般沉重。

(忽然要求將年底的貨款全數延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這一次實在是強人所難,怕對方會大發雷霆,訓斥這次的計畫過於魯莽……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算身為經營者的資質遭質疑、被斥責,也只能甘願承受了……。反正就算找藉口推託,也不可能順利調到資金,籌到年底的應付款……)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已走到了店門口。

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陣子。藤田社長尚未抵達。

這次是我先到店。被帶到包廂內,喝著水等待藤田社長抵達的這段時間,我就像等待法官判決的被告人一樣,垂頭看著地板。

「您的同伴到了。」

不消一會兒,藤田社長拉著一個大行李箱,與服務員明亮的聲音一同現身。

藤田社長一進入包廂,立刻脫下看似相當厚重的外套,交給服務員,然後帶著一如既往、如同向日葵般的大笑臉,開朗地說道:

您好!天氣變冷了呢。社長,您身體還康健吧?要是得了感冒什麼的,那可不行啊。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呢!」

「哈哈哈。謝謝您的關心。我的身體甚為健康,只不過……」

「啊,麻煩給我生啤酒。口都渴了。」

藤田社長一落坐便打斷我的話,點了啤酒。不一會兒,冰涼的生啤酒迅速送了上來。藤田社長一副「等好久了」的模樣,捧著啤酒杯,咕嚕咕嚕、津津有味地灌下,一口氣喝了半杯左右,然後用擦手巾拭去嘴角的泡沫,一邊說道:

「好了。所以,您今天是有什麼樣的煩惱啊?」

「咦?」

「哈哈哈!因為田中社長您找我來這間店,大多都是有苦惱的時候,都成了慣例囉。這次又是為了何事這麼煩惱啊?表情這麼可怕。經營者愈是在艱難的時候,愈是必須保持開朗!」

「啊,不,我沒這個意思——呃……是的……對不起,您說的沒錯,我們陷入了危機……」

我就知道,被我猜中啦!哈哈哈。怎麼辦?先用餐嗎?還是要先說說您那棘手的問題?」

「請讓我先說吧。我現在實在沒有開心吃飯的心情……」

「我知道了。那就先聽您說吧。」

藤田社長理了理領子,重新深深坐進位子裡,表情略帶嚴肅地等我開口。

我立刻毅然決然地開口。這畢竟不是一件能裝模作樣的事。

「其實是這樣的……先前籌組的聯合貸款,果然還是沒能趕上。這麼一來,明年初就會發生超過2億圓的資金短缺……。因此,年底要付給藤田光學的款項也……我在想,能不能盡量讓我們延期……」

向藤田社長說明資金周轉不靈的窘境,為鬆散的事業計畫致歉以後,提出延遲支付貨款的請求。 

我像一隻等待飼主斥責的膽怯貓咪一樣聳著肩膀,預警即將降下的雷霆怒火。

藤田社長完整聽完了我的說明,並看過資金運作的相關資料後,露出了不甚在意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道:

「好好好,知道了。沒問題啊。」

「咦?啊,可是年底不但會增加進貨量,金額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喔……」

「對,我當然知道。比起在意這些,現在正是進攻的時候。別放過這個大好時機,乘勢追擊吧!我們也是股東,自然會盡力協助。您要加油喔。」

「啊?……咦?」

「現在OWNDAYS在海外的壯舉是千真萬確的事。而且,就算是超短期,北陸銀行仍然批准了新融資,而其他銀行的態度,在下一期結算出來以後就會改變了,所以只要能撐到那時,想必不會再有任何問題。都到了這一步,我們也算是命運共同體了,我早就做好覺悟啦。」

「這麼說……藤田光學願意讓我們將貨款全數延後嗎?」

「對。老實說,我們也是挺艱困的,但事出無奈啊。我會想辦法的。放心!」

藤田社長用堅毅如鋼鐵般的表情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感覺回答道。

「太、太感謝您了!」

「不過,這樣應該不夠吧?其他交易夥伴的支付款要怎麼辦?OWNDAYS現在的生意也算頗有規模,所以中小鏡架廠商當中,也會有幾間要是遭遇延遲付款就會相當為難的廠商吧?再說了,要是太過頻繁要求分期付款或延長付款期限,恐怕會使OWNDAYS的信用下滑。眼鏡界很小,一旦處置失當,到時候傳出破產的謠言,被斷絕交易,或是反被要求預付或使用現金交易,有可能讓資金運轉更加惡化,這也是可以想見的。」

「是的……。我想要一邊拜託能夠容許我們在合理範圍內延後支付款項的廠商,同時也出售幾間直營店。如果是超賺錢的門市,想必有加盟店樂意付現購買才是……」

「嗯……不過,這也並非明智之舉呢。賣掉直營店確實能注入大量現金,但是會降低每個月的收益;而且加盟店變多,很可能讓公司大亂陣腳。像之前開辦追加費用0圓時那樣,從源頭解決問題的經營方針,很有可能會在加盟店業主之間達不成共識,導致推行受阻,削減了經營的快節奏,使大膽的改革難以推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以直營為主,至於增加加盟店,希望您能詳加判斷加盟企業對OWNDAYS事業的經營態度,審慎地進展。」

「是……您說的沒錯……」

「反正,我這裡也會想想看有什麼能做的。總之,現在先把能使的招數都使出來,一起度過這個難關吧。因為照目前的發展走向,肯定不會有錯!」

「好的!謝謝您,我會加油!」

「好!那沉重的話題說到這邊就可以了吧。哈哈哈。快點吃肉吧!我等一下必須直接飛去中國,沒什麼時間哪。因為從今天開始要連續到海外長期出差,我今天來這裡,為的就是先吃吃這裡的厚切牛舌。雖然對田中社長您不好意思,但我今天的目的可不是聽人訴苦,而是為了這裡的肉!」

如此滿不在乎地說罷,藤田社長便喊來服務員,三兩下點好頂級牛肉。

我則是因為有了強大的後援而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心無旁騖地將烤肉扒進嘴裡。如果海山現在在這裡,我想他一定會高興到把店裡的頂級肉全部吃光。

藤田社長大快朵頤地吃過厚切牛舌,匆匆結完帳後,溫和地留下一句「加油喔!」便離開店裡,前往羽田機場了。

目送藤田社長搭上的計程車直到看不見蹤影之後,我踏上了返家的路。

走向六本木車站的路上,歲末的夜空颳著寒風,冷得叫人結凍,但是卸下了一個壓在背上的重擔,還是著實令人開心,就連這颼颼冷風,也彷若微風吹拂一般,總覺得十分舒服。

 

翌日

我到總公司上班,正將年底堆積如山的工作處理到一半時,奧野先生大驚失色、神情慌張地朝我的辦公桌衝過來。

「社長!社長!您……那個……」

「怎麼了?」

「藤田光學的山口常務方才來了電話!」

「哦,是延後支付貨款的事吧。因為我昨天拜託藤田社長讓我們延後付款了。該不會……在山口先生那裡被攔下來了吧?」

「不,不是。延後付款的事情沒有問題,已得到他們的同意。比起這件事……」

「還有什麼事……?」

「藤田光學說,不足的資金要全數貸款給我們,讓我們隨意運用……」

「什麼!」 

「藤田社長通知山口常務,好像吩咐他……說什麼……『OWNDAYS似乎資金周轉不過來,要盡最大所能提供資金協助』,所以山口常務來問不足的金額……」

「啊?」

藤田社長昨天聽我說明狀況後,便直接出發去海外出差,卻又深夜從機場打電話給山口常務,為我們下達了「OWNDAYS好像有困難,能借多少錢就借他們」的指示。

「這……借下去不會怎樣吧……」

還能怎麼樣。若是不借,鐵定免不了資金短缺。不如接受這份好意,向他們借吧。」

「好。您說的對。不過,他們如此鼎力相助,我們如果沒撐過去,真的會無地自容。」

「是啊。務必要撐過去。受人之恩,當以成果相報。只能這樣了。好!精神又來啦!我們一定要辦到!」

「是!」

奧野先生冷不防的從資金短缺恐懼中獲得解放,大概是覺得特別開心吧,他佯裝擦汗,但是自始至終都在拭淚。

我們三番兩次在危急時刻被藤田社長所救。

心情有如在冷冽陰暗的大海裡徬徨漂流之時,被好幾艘大船發現後,又遭到無情地見死不救,正感到絕望無助時,被趕來救助的同伴船隻的明燈所照亮。

就這樣,我們得以靠著藤田光學的及時雨融資,再度驚險萬分地躲過了歲末年初的資金短缺窘境。

 

這是後話。有一些關於山口常務的事,我無論如何也想告訴大家,因此稍微脫離主線故事,記述於此。

山口常務費盡心思擠出了2億日圓的資金,緊急貸款給OWNDAYS之後,

便說想和藤田社長談話,而來到位於鯖江的藤田光學總公司,兩人在接待室裡碰面。

所謂的談話,其實就是懇求「務必對這筆給OWNDAYS的貸款,設下最晚一年的還款期限」。

平時性情剛強的山口常務說著說著,眼中泛起了淚水。「這一次,我雖然同意對受藤田社長信賴、支持的OWNDAYS提供進一步的援助,但是藤田光學的財務畢竟交託在我手裡,所以我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裡,追回OWNDAYS這筆貸款,必須確保藤田光學的財務正常。」

為什麼要這麼擔心呢?」藤田社長問道。山口常務則沉重地開口,吐露出隱瞞至今、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命運。

山口常務——罹患了末期癌症。

據說山口常務在這個時候,已經隱約知道自己只剩下約莫一年的壽命了。

但是,山口常務之前從未將此事告訴過任何公司的人,甚至對藤田社長

也是一味的隱瞞病情,就在他決意埋首於工作,為所剩無幾的人生做個了結的時候,發生了OWNDAYS借款的事。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絕對不能讓藤田光學的財務陷入危機。必須讓任何一個人來接棒都能放心,否則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完成自己使命的覺悟盤踞在山口常務心中,絲毫不容動搖。

接下來的一年內,OWNDAYS的還款安然無事地依約送達,守住了藤田光學財務的山口常務因而鬆了一口氣。

藤田社長前去探訪臥於病榻的山口常務,在撫卹他過去辛勞的同時,與他約定:「多虧了山口先生你,OWNDAYS的情況已經好轉了。趕緊好起來,我們一起去看看台灣OWNDAYS吧。」藤田社長強而有力地握住他的手。

山口常務雖然已不能好好言語,還是高興地露出宛如太陽般的微笑,笑容可掬地點頭。

然而就在幾個月後,無情的神沒聽到藤田社長的願望,山口常務離開了人世,前往天堂。

藤田光學常務取締役,山口勝良,享年57歲。

又一位相信OWNDAYS的重生、打從心底為我們加油的戰友,完成了自身的使命,從我們身邊啟程了。

偉大人物的存在本身,會散發出光芒,照亮四周人們的心。但是我們當下無法察覺這道光芒何等重要。而當這道光倏然消失,人們籠罩在無比幽暗的陰影之下時,方能體會它的重要。

如今,山口常務正在能俯瞰他生前最喜愛的日本海的高臺上安然沉睡,護佑著藤田光學和OWN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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