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

1月28日,國內排名第三的航空公司「天馬航空(skymark)」核請適用《民事再生法》,負債總額約710億日圓。

「挑戰航空業的IT經營者束手無策」──

這樣的標題躍然登上週刊雜誌,引領該航空公司急速成長、創投界的旗手——西久保先生飽受批評聲浪,直指他「獨裁社長的『賭博式經營』,不可能在競爭激烈的航空業界做得長久。」

「雖然規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但總感覺不像是別人家的事……這位西久保社長想必也是拚盡了全力吧……」

我躺在接待室的沙發上,把鞋子踢飛出去,用iPhone看著雅虎新聞正在播放的天馬航空破產記者會情形,一邊看向坐在對面的奧野先生,苦笑著咕噥道。儘管靠著向藤田光學緊急貸入的2億圓,勉強解了歲末年初的資金短缺之危,但是隨著台灣與新加坡的門市擴張,整個集團增加的運轉資金如滾雪球般不斷膨脹,OWNDAYS全體的資金周轉早已達到了臨界點,過去那般「能過眼下這關就好」的資金控管方式,再也闖不了關了。

「業績倒是嚇嚇叫啊……就連日本年度最大商戰的新年首賣,各店也刷新了銷售紀錄,台灣也表現穩定,全門市都超出了業績目標。再來就是聯貸了,只要能籌組完畢,恢復與銀行的正常交易,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會破產的因素了……」

對OWNDAYS而言,舉辦元旦首賣特賣會的正月時期是一年之中最大規模的商戰,是無緣喝屠蘇酒的世界。

但是金融機構為了準備過年與正月休假,所有的融資評估案也將全部停擺,因此歲末年初這約莫2週的時間,看在急欲恢復與銀行正常交易的我們眼裡,只覺得是虛度光陰,難掩焦躁的心情。

「萬一OWNDAYS就此經營失敗,我應該也會被說成『眼鏡行獨裁社長的賭博式經營已是窮途末路!』……。不過,倘若破產還能上新聞,倒也挺了不起的啊。哈哈哈!」

我自嘲般地露出徹頭徹尾的冷笑,如此說道。

所謂的企業,永遠無法預測明天。

直到昨天還以萬鈞氣勢受眾人擁戴的時代寵兒,才創下史上最高收益,下一刻便急轉直下,起因於某個脫序的齒輪,跌落到地獄的谷底,淪為眾矢之的。

還為此唏噓之際,另一個被人們烙上「輸家」烙印,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那間公司已經完了」的企業,這一次卻奇蹟似的從谷底向上攀升,受盡讚賞。

沒錯,無論在什麼時候,企業經營都沒有「絕對」。

在我漫長的經營者人生當中,早已深切體會過這點。

 

1月下旬

過了「成人日」,季節便轉入嚴冬,冷冽的空氣嚴寒刺骨,包覆著整座城市彷彿要將其凍結成冰。

我正開車要去巡店,忽然接到奧野先生的一通電話。

(噢,莫非是聯貸案有了進展?)

我沒來由地存了小小的期待,接起了電話。

去年10月,剛開始付諸行動、籌組聯合貸款時,原本預計在「11月底」執行。

然而事前徵詢的結果,4家銀行表明的聯貸案參加金額還不到預定籌組的一半,導致無法在11月底執行,因此改為廣邀各銀行參加,並在1月19日與三井住友銀行正式交換委任書面(委任其為籌辦行),再度訂立2月25日為執行日,與各銀行接觸。

「喂?」

「社長,三井住友籌辦行來通知了,說是有詢問聯貸案參加意願的銀行全都回覆了。」

「哦。那結果如何?」

「這個……」

奧野先生的語氣有些含糊。

「是這樣的,與我們有來往的地方銀行的答覆是『完全不考慮參加聯貸』,絲毫不留情面……」

「啊……?真的假的?不,怎麼又這樣……你開玩笑的吧?」

「對不起……這是真的。每一間地方銀行都是『有問無答』。即使在這種緊要關頭……已經做出如此顯赫的成績,仍然沒有一家銀行願意協助OWNDAYS恢復財務正常……。」

我既不氣惱、也不驚訝,只是自暴自棄地應道。

「哈哈哈!是喔,不行啊?總覺得,是不是有誰在作弄我們啊?」

奧野先生一直在壓抑的怒意儼然潰堤,火冒三丈地說道:

「真是的,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姑且不提幾年前,如今的OWNDAYS早就已經有獲利能力,國內外合計的淨資產增加了數億日圓。就算只看日本法人,也肯定能在下一期解除無力償還的情況。我們自力救濟,爬出了地獄,如果不幫助這種成長企業,我看日本的銀行未來也是堪憂。年營業額100億日圓是7年前的約莫5倍之多,要和銀行借的錢只有當初的一半、不過才7日億圓多一些而已啊!還不到每個月的營業額耶……」

「話說回來,資金周轉得過來嗎?」

「轉不過來。再這樣下去,最多能撐2個月就算好了……」

「你的意思是,3月底就又要資金短缺了嗎?」

「是的……。先前一直是加減撐過來的,但也實在到了極限。一但聯貸籌組不成,接下來的3月底,恐怕實在無法逃過一劫……」

「傷腦筋耶。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要黑字破產了?藤田先生應該也不可能再答應借更多錢了……啊~可惡!怎麼能在這裡完蛋呢!為什麼……好不容易發展得這麼順利,為什麼會是這樣……」

OWNDAYS的飛速成長是有目共睹、無可挑剔的。

但是,任何一間金融機構一聽到「無力償還」這句惡魔的咒語,就會打著哆嗦,陷入思考停頓的狀態,像極被蛇盯上的青蛙,動彈不得。

如果那時候在新加坡成功展店就止步的話……

不,如果在台灣開完最早的3家店就暫停腳步,更加穩紮穩打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是出於過份害怕看不見的對手,亟欲成長、急於與銀行恢復正常交易,所招致的惡果,只能說是我自作自受嗎……

想著想著,我愈來愈覺得造成這局面的元兇,是自己身為經營者的能力不足,才會讓藤田先生和眾多客戶、以及OWNDAYS的員工們陷入一團亂,這種恐懼在我的腦海裡不斷打轉,將我拖入無盡的懺悔與恥辱的泥沼之中。

 

2月3日

位於南麻布,OWNDAYS總公司裡的接待室。

我和奧野先生與三井住友銀行的小山次長不作多言,靜對著彼此。

寒冷的冬雨簡直像在為我們黯淡的未來掬一把同情淚,從早便下個不停,窗戶緊閉的房間內也滲進了雨水的氣味,將空氣浸潤得潮濕。

滯悶的空氣在接待室裡蔓延,小山次長顫抖著開始說明情況。

「……所以說,非常抱歉,無法實際於2月25日執行了,必須從頭再來過……」

奧野先生用掩不住失望的表情和小山次長確認。

「您的意思是,交易破局(=撤銷案件)了嗎……?」

「是的……會變成這樣沒錯……很抱歉。」

小山次長眼神看著別處,小聲道歉後,便噤口不語。

只有雨聲迴盪在我們之間。空氣中流倘著無從掩飾的尷尬沉默。

最終是奧野先生用像是擠出來的聲音開口。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因為運轉資金的增加,敝公司財務已經快要被逼垮了。我們的事業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只要能度過這個危局,讓財務恢復正常,銀行也能一口氣回收剩餘的貸款,這不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嗎?就不能請態度比較正面的HA銀行和三井住友銀行,再增加金額嗎?」

「是……奧野先生您說的非常對……呃,雖然您沒說錯,不過……現在這情況還是有困難……」

我茫然旁觀著2人的來往對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無法選擇適當的話語。

在我眼前的,是帶來聯貸案美夢,「善解人意」的銀行。

但是在另一方面,也是先讓人滿懷期待,最後卻說一句「對不起」,粉碎了我們夢想的「殘酷」銀行。

彷彿孤身墜落到深深洞底般,沉甸甸的感覺將我包圍。

小山次長誠惶誠恐地說明了情況,反覆為沒能按照預定籌組聯貸一事道歉,除此之外便沒有再多說,像逃難一樣離開了我們公司。

「啊~~可惡,這還怎麼搞啊!」

我送小山次長到出口,再回到接待室後,隨即將厚厚一本的聯貸案計畫書砸到牆壁上,身體頹然陷入沙發裡,發洩似地大叫。

「就知道銀行沒屁用!去你的王八蛋!我幫創業者揹了這麼多債,一直拚命還錢,最後居然遭受這種對待!看來時候已到,只能賣給大企業了吧。或者乾脆申請個民事再生,讓剩下的借款全部變成呆帳,當作對銀行的報復好了?金融機構都是這種水準的話,日本經濟肯定馬上就會破滅。哈哈哈。」

「社長,請不要這麼自暴自棄。如今和4、5年前完全看不見未來的情況相比,已經確實不一樣了!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再說,三井住友銀行應該也還沒有放棄才對!」

「啊?奧野先生,你也看見剛才小山次長的態度了吧?說盡道歉的話,對於接下來該怎麼做卻隻字未提。他已經擅自進入『無計可施』的停戰模式了。」

「我想小山次長在現階段也只能那麼說了。在還沒取得銀行內部同意的情況下,能說的內容想必也是有限。不過,他的眼神告訴我:他還沒放棄,他會想辦法!」

「是嗎?那是啥?銀行員和前銀行員之間的心有靈犀嗎?」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總之還不要放棄,努力到最後吧!我估計三井住友銀行那邊馬上就會有什麼動作了。」

而這句話,也立刻成為現實。

幾天後,奧野先生面帶潮紅,神情慌張地來到我的辦公桌前。

「社長!三井住友銀行的福丸部長突然要去新加坡和台灣的OWNDAYS視察!出發之前,他會在明天來我們公司一趟,請社長也和他見個面。」

我與這位福丸部長的相識,要由此時倒溯至約莫半年以前。那是在2014年的夏天。

三井住友銀行早察覺到OWNDAYS正在逐步解決無力償還的問題,而當我們開始循序漸進採取行動,穩固在主要交易銀行心中的地位時,福丸部長曾經來過OWNDAYS總公司。

「社長,能打擾一下嗎?三井住友銀行新上任的法人營業部部長來了,他和以前那些人的感覺不太一樣。能不能請社長也立刻去見見他?」

我被奧野先生半拖著帶到了接待室。

「打擾了。」

我擺著臭臉走進接待室,在那裡等著我的,是一位將黑髮梳成整齊的全後梳油頭,從金屬框眼鏡後方閃爍著銳利眼神、體型偏瘦的中年男性。

「幸會!敝姓福丸!」

換過名片,在沙發上坐下後,奧野先生立刻向我介紹起這位福丸部長。

「社長,我方才請教過,這位福丸部長有著相當特殊的經歷呢。

他也曾經到香港赴任,似乎對東南亞的造詣極深,甚至說出『就算要死,也想死在東南亞』這種話。他也有派駐在實業公司,協助企業重組的經驗,對於評價企業的事業性這個領域十分內行。要說能夠理解如今的OWNDAYS,並給予肯定的部長,可能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哦,這樣啊……」

已經徹底不信任銀行的我用半信半疑的狐疑眼光掃向對方,意興闌珊地答腔。

緊接著,福丸部長對於奧野先生的介紹似乎有些靦腆,一邊謙虛,一邊用超級開朗的語氣,劈哩啪啦地說起話來。

「沒有啦,哪有你說的這麼了不起。比起這個,社長!我仔細看過你們過去所有的資料了,OWNDAYS真是厲害啊。嗯,真的很了不起。現在根本不是坐等帳簿上的無力償還消除的時候,而且貴公司也不應該中斷這股氣勢。所以我有個提議,今後幫助貴公司財務正常化的工作,可否交由我們三井住友銀行來負責呢?」

福丸部長說罷,彷彿要激起我的興致般,接連提出好幾個與OWNDAYS詳細事業內容有關的問題來轟炸我。

而這些問題個個「一針見血」,若是沒徹底理解OWNDAYS的事業和過去的原委,是問不出來的。

我馬不停蹄地回答連珠炮似扔來的問題,心中對於銀行的不信任,在不知不覺間拋到了九霄雲外去,當初預計進行30分鐘的面談,結束時已經大幅超過2個小時以上。我與福丸部長一直在如火如荼地討論OWNDAYS今後的發展性。

這時候與福丸部長的結識成了契機,促成了日後OWNDAYS與三井住友銀行二人三腳地籌組聯合貸款,在恢復銀行正常交易這條路上,提前展開衝刺。

但是,經過半年之後。

改變各家銀行對OWNDAYS的態度,這項作業比想像中還要難辦,籌組聯貸案的事徹底觸了暗礁。

於是,大為光火的福丸部長親自跳出來指揮,再次強勢地推動聯貸案。

「事到如今,就由我直接飛到新加坡和台灣視察當地的OWNDAYS門市。我會在那裡看清當地法人是什麼情形,然後和審核部交涉,說服他們。還有各家銀行,也重新去說服他們吧!」

突然來訪的福丸部長對我們如此宣布後,旋即委託我們帶領,好實地探查海外OWNDAYS,然後就匆匆啟程了。

(事不過三,也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我和奧野先生彷彿感覺到地平線的彼端閃耀出新的光芒,將我們包圍。

 

2月12日

奧野先生在新加坡Orchard站的剪票口前迎接福丸部長,然後和海山丈司會合,逐間介紹OWNDAYS門市。

福丸部長在他所到之處,皆是先由外而內、鉅細靡遺地考察店內,拍下照片。接著便直接與當地的新加坡籍員工們問話。然後對絕佳的地理位置,以及OWNDAYS店內門庭若市的景象發出讚嘆,頻頻重複「真不錯~」。

不僅如此,他還前往位於同一座商業設施內,我們的競爭敵手新加坡出資的眼鏡行,毫不猶豫地踏進空蕩蕩的店內。在别人店裡,照樣拿起商品端詳,數度與店員交談。

那模樣就像在用自己的肌膚感受新加坡眼鏡界的實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奧野先生和海山丈司看見福丸部長這般模樣,互看了一眼道:

「好認真在調查啊。」

「是啊,並非大企業部長常做的『輕鬆愉快的半觀光半視察』,可以感受到他有多認真……」

當天晚上,三人到福丸部長鍾情的庶民小吃聖地「HAWKERZ(小販中心)」共進晚餐,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辛辣的叻沙,一邊談論OWNDAYS的未來,直到夜深。

結束2天緊鑼密鼓的新加坡門市視察後,福丸部長和奧野先生腳步不停歇地飛到了台灣,降落在桃園機場。

一抵達機場,甚至沒時間到飯店報到,就和濱地會合,一行人便前往OWNDAYS台灣1號店的台北車站門市。

然後,和視察新加坡時一樣,無一疏漏地巡店視察了鄰近門市與今後預計開店的區域。

把既有的門市全數走過一遍,最後站在位於台灣頂尖商業設施內,OWNDAYS台灣6號店預計進駐的櫃位前面時,福丸部長一副深感驚訝的模樣,讚嘆地說道:

「咦?要在這裡開店嗎?人潮這麼洶湧,以東京來說的話,感覺就像新宿站地下街的精華區。居然能拿下這種地段……要是能在這裡開店,應該很賺錢吧……」

「是的。的確會很賺錢。但是,開店資金也所費不貲……再這樣下去,儘管業績和利潤都能因此提升,這筆最重要的開店資金卻會先造成運轉資金短缺,很有可能使公司破產或陷入轉賣的危機啊。哈哈哈。」

奧野先生像是慢性消化不良般,露出不堪忍受的表情答道。

「果然是百聞不如一見。要是沒來看過,絕對無法理解。我已經鄭重明白結算書上無法盡數傳達出OWNDAYS如今的氣勢,以及偌大的可能性。必須要想辦法早日恢復與銀行的正常交易,為OWNDAYS提供後盾才行。若是不辦這件事,我這銀行員也就白當了。回日本以後,我會再一次和總部嚴正地交涉!奧野先生,我們不要放棄,一起加油吧!」

福丸部長說罷,用力握住了奧野先生的手。

 

2月14日

福丸部長結束旋風般的海外視察2天後。

奧野先生一到公司上班,立刻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脹著臉頰,拍著手衝來找我。

「社長!!成功了!成功了啊!」

「怎麼了?」

「三井住友銀行願意增貸7千萬日圓給我們!!」

「啊?福丸部長結束視察才不到2天耶……真的增貸了嗎?」

「是啊!剛才一早福丸部長就來了通知。好像是福丸部長知道OWNDAYS在3月底就會嚴重資金短缺,所剩時間已經不多,所以在銀行內為我們四處奔走協調的樣子。」

「可是,聯貸案流產了對吧?」

「上一次各家表明的聯貸案參與金額,加上這一次三井住友銀行增貸的金額,要是能再把日本公庫和商工中金也一併拉攏進來,總計就有10億日圓,勉強可以達到償還現有貸款,以及支付銀行手續費這些其餘費用的水準!」

「也就是說……有了一絲曙光!?」

「是的!沒錯!福丸部長甚至還說,可以直接去和日本公庫和商工中金說明自己到新加坡和台灣視察的感想,要是能對審核有正面幫助,他十分願意抽出時間一起去面談。」

「喔喔喔!真的假的!他居然這麼大力出言相幫,太感謝了!」

「是啊!我馬上安排,向福丸部長引薦商工中金的副分行長和課長。」

 

翌日

奧野先生在三井住友銀行的接待室內,將商工中金的二位介紹給福丸部長。

福丸部長緩緩取下自己戴著的眼鏡,放在桌上展示。

「這是在OWNDAYS購買的眼鏡。怎麼樣?您覺得這要多少錢呢?這樣才9千日圓呢,很棒吧!」

福丸部長從展露他自掏腰包購買的OWNDAYS商品展開話題。

然後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在新加坡和台灣OWNDAYS的所見所聞,好像在說自己的公司一樣,熱心且謹慎地對負責人說明。

「有些話我在場應該不方便談,之後就讓銀行員們自己聊吧……」奧野先生說罷,旋即起身離開了房間。可以輕易想像得到,福丸部長在這之後,依然滿懷熱忱地對商工中金述說OWNDAYS的好與優點。

經過幾天後,福丸部長又去向日本公庫做了同樣的說明。

 

2月18日

收到聯貸案破局通告的2個禮拜後。

奧野先生眉開眼笑、雙眼閃閃發亮地來找我。

「社長,我們成功了。三井住友銀行的增貸獲得了響應,HA銀行也表態願意增貸3千萬日圓。這下子,4家銀行表明的聯貸參加金額總計達到了7億日圓。」

「哦哦!真的嗎!」

我大掌一拍膝蓋,歡呼著幾乎要跳了起來。

「是啊。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要向您報告……」

奧野先生的表情忽然一沉,從高興轉為黯淡,微微俯首道。

「呃,怎麼了……」

每次有好消息的時候,必定也會同時收到「壞消息」。就像有神明在控制幸福的總量一樣。
奧野先生那狀似不安的表情,使我欣喜不過片刻,便感覺寒毛直豎,好像有寒氣鑽進衣服的縫隙之間,直直竄升到背部。

奧野先生像在做確認一樣,看我露出不安的表情後,下一秒立刻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小孩,格外大聲地叫道:

「除了這些,日本金庫還願意提供2億5千萬日圓的後償貸款,商工中金願意組織聯貸,籌組1億3千萬日圓的長期資金!!」

「哦哦!真的假的!」

「是啊!我們成功了!這樣總計有10億8千萬日圓,已經達到足夠的水準,可以支付處於協商(延後還款)中的銀行貸入款7億多日圓,並且涵蓋向藤田光學借的周轉金2億日圓還有手續費,以及所有其餘費用了!這樣一來,就可以迴避掉3月底的資金短缺了!社長,事情還不到賣公司或民事再生的地步啊!還有轉圜餘地!我們還能夠戰鬥!」

「帥啊!」

我們像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解開鎖鏈的狗那樣叫跳著,一次次與彼此擊掌。那是全身都浸染在喜悅之中的感覺。

「我們成功了!總算能『事不過三』地重新開始籌組聯貸案了。這次的目標是在3月底執行。

雖然來不及趕上OWNDAYS2月的結算期,但是必須在銀行的結算期結束以前將其落實,否則銀行可能會打退堂鼓。對我們而言,即將再度面臨資金短缺的3月底也是條死線,所以一定要想辦法辦成!」

(很好!事到如今,無論怎麼棘手的事,我都會正面迎擊。)

奧野先生緊握雙拳,胸中彷彿鼓脹著如此的決心。

 

3月26日

離3月底將至的資金短缺還有3個營業天。

南麻布OWNDAYS總公司裡的接待室。

我和奧野先生,以及為了這一天緊急從新加坡趕來的海山丈司帶著緊張的面容,坐在三井住友銀行拿來的厚厚一疊聯貸案合約書前。

聽小山次長將合約內容說明了一遍後,我們3人便一股勁地重複簽名和蓋章。

簽署完所有文件後,由於小山次長他們辦理手續的時間也所剩無幾,連寒暄話也沒說幾句,便急匆匆,飛也似地離開了公司。

送走三井住友銀行一行人後,回到接待室裡的3個人深深坐進沙發裡,安心地舒出一口氣。
海山丈司大口吃著明太子飯糰,一邊開口道:

「成功了呢。」

「是啊,我們辦到了。」

不理會鬆了一口氣的我和海山,奧野先生的表情依舊嚴峻。

「不,現在鬆懈還太早了。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距離資金短缺的『毀滅日』還有3天。剩下日本公庫和商工中金的融資手續還沒辦成。直到融資確定執行的最後一刻,大家都不要鬆懈。現在才要打最後一仗。」

「說得對。」

「好。」

奧野先生的一句話,讓我們想起先前經歷過無數次的不愉快記憶──每當以為「事情一帆風順」而鬆一口氣,總會接著來個大翻盤,從背後被捅上一刀。我和海山再次像個發現獵物的獵犬,全身敏銳地戒備著。

 

3月27日

離3月底將至的資金短缺還有2個營業天。

出了新宿站西口再走一下,位於甲州街道上、新宿西口的日本政策金融公庫(日本公庫)新宿分行的會議室裡,我和奧野先生就在這裡。

日本公庫不同於一般銀行,融資的簽約手續採取了由別的專門部門進行的方式,而非由先前評估貸款案的負責人辦理。

辦理手續的負責人口氣平淡,冷靜且仔細地將合約內容唸出來做說明。

「7年內毋需攤還本金的2億5千萬日圓後償貸款。」

所謂的後償貸款,就是帶有「當企業發生破產等情況時,支付次序低於其餘一般貸款」性質的貸款。

此時融資就不需要我個人做連帶保證人。我是不是該說句「真不愧是公家金融機構」呢。

社會上經常聽到「經營者個人不宜為公司貸款做擔保」這種論調,我認為並不盡然。

是經營者自己判斷要「借」,才去借。為了對該筆借款表示負責,我認為這麼做也是理所應當的事,要是沒有這種決心,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借錢。

這種老掉牙的想法,也許無法為現在被稱為「初創(Start-up)」的年輕創業家們所接受,但是,至少我在這7年來,親自擔任OWNDAYS貸款的連帶保證人,並且透過還款,將自己逼至極限,孜孜不倦地拚命鑽研學習,將一切化為成長的動力,這是無庸置疑的。

然後,這次是頭一次有人對我說「不需要連帶保證人」,這讓我有一種感覺,

覺得自己身為經營者,已經達到足夠脫離那個階段的水平了。

不僅如此,OWNDAYS也在這個剎那間,穿越過走了漫漫7年的隧道,終獲金融機構承認為「正常公司」。

融資負責人公事公辦地唸出合約內容。

「那麼,合約內容沒問題的話,請在這邊的文件上簽名、蓋章。」

「好的。」

我在同意書上簽名後,由奧野先生花費比平時更久的時間、慎重且用力地蓋上了公司印章。

從我擔任OWNDAYS的社長以來,過去曾經一次又一次在借款單上簽名、蓋章。甚至連在多少張借款單上簽名蓋章過,我都不記得了。但是,那些個簽名蓋章,全都不是我欠下的錢,我不過是一股腦地為創業者和前經營層擦屁股,償還他們許久以前的無計畫貸款。

但是,這次的章不同。

這個章,是第一次由我所判斷,第一次為貸給「我們的OWNDAYS」的融資而蓋的章。

蓋得這麼開心的章,恐怕從前沒有過,之後也不會再有了吧。

我強而有力地蓋完章後,負責的女性說:「我去確認一下,請稍候片刻。」走出了會議室。

黃昏時分,落日餘暉照射入冷冰冰的會議室。

太陽將和煦的光線穿透玻璃窗帶進室內。這道光線在我們的腳邊形成了一處溫暖的向陽。

等待負責人回來的片晌,時間緩慢地流逝。

奧野先生冷不防地拍了拍正看向窗外的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奧野先生露出了感覺是全世界最開心的表情,笑而不語地對我伸出手。

我也不發一語地抓住那隻手,使勁地回握。

「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呢……」

「可是,好漫長……比想像中還要漫長……」

「真的,好漫長啊……」

我們兩人卸除了緊張後,差一點就要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就是那種感覺。蓋章借錢還高興到流淚,雖然感覺怪怪的,但是此時所蓋下的深厚印章痕跡,我一定到死也不會忘記。

天空湛藍澄澈,溫柔優雅的陽光包覆住初春那日的午後。

就這樣,OWNDAYS終於結束了漫長的航海,抵達「銀行交易恢復正常」這個目的地。

 

2015年5月

 

三井住友銀行簽訂聯合貸款2個月後。

我和海山以及甲賀先生,3人置身於泰國曼谷的五星級飯店「Banyan Tree悅榕庄」的最頂層61樓裡的餐廳酒吧「Vertigo and Moon Bar」。

可以在寧靜氣氛中享受360度夜景的天台酒吧。在曼谷的眾多天台酒吧中,此處號稱三大天台酒吧之一,為當地貴族名媛和觀光客造訪的熱門景點。

與走在潮流最尖端的酒吧有些格格不入的三個大男人邋遢地吃著飯,此時我的iPhone接到奧野先生用LINE打來的電話。

「喂?」

「啊,社長,您現在在哪裡?」

「我現在和海山他們來曼谷了。這裡實在好熱。」

「哈哈哈,真不錯。之前辛苦了這麼久,您就吃點刺激辛辣的泰國料理,好好放鬆一下吧。」

「嗯,我會的。對了,你那裡怎麼樣?順利嗎?」

「是的。繼HBO銀行之後,東丘銀行也通過了審議,各自增貸1億日圓。三井住友銀行也履行了『強力後盾』的約定,很快就提供了融資以外的各種協助方案,幫助OWNDAYS成長。」

「哦哦,那太好了。這麼說,今年一年左右,暫時不必再為資金周轉操心囉?」

「是啊。如果能一直安然無事,今年姑且算是沒問題了吧。啊,還有幾位先前讓我們吃盡苦頭的銀行負責人找上門來,說要『將過去的事付諸流水,還望今後積極交易』,不過我把剩餘的存款帳戶也全數解約,然後做了不太成熟的舉動,禁止他們出入本公司。」

「哈哈哈,這也是無可厚非啊。就照奧野先生你的意思去做吧。」

我聽完報告,對奧野先生至今的辛勞好好慰勞一番。

「不過,奧野先生,當初我找你商量『想重建OWNDAYS』時,你曾經說過『明明只有20億的營業額,卻有14億的負債,這就像2噸重的卡車貨架上,載著1.4噸的砂石。』你還記得嗎?」

「哈哈哈!這麼一說,我是說過這種話呢。」

「終於把卡車貨架上滿載的砂石全部卸下了呢。」

「是啊。卸下1.4噸砂石後的卡車輕多了。雖然半路上出了好幾次車禍,差點死掉就是了。哈哈哈。」

「奧野先生,先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你曾這樣說過吧?你說『不需要為錢辛勞的話,也就不需要自己了。因為要為錢辛勞,自己才會被人需要!』」

「是啊……。其實關於這件事情,我想和您商量一下。OWNDAYS現在已經恢復正常的銀行交易,以目前的狀態,無論由誰來監管財務會計,暫時都不會有問題。這7年來,不管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真的都很煎熬,所以我就到此稍微……」

「其實啊,我這次出差,總共在曼谷和菲律賓還有越南,大約一共50個地方,找到了應該可以開店的物件呢。所以要立刻在這裡成立當地法人,也指示海山和甲賀先生開始做展店交涉了。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想想喔……保守估計,1間店至少要4000萬起跳,所以我覺得今年內一共需要20億,之後的資金周轉事宜,就麻煩你囉!!」

說完以後,我不等奧野先生的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不用聽我也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哈哈哈!真拿您沒辦法……感覺胃又要開始痛了。」

奧野先生肯定會為我這麼說。

把電話掛斷,放在桌上後,正扒著泰國的特色菜海南雞飯的海山,看著我咧嘴一笑。

7年前,小雨撲簌簌地下,眼看就要變成降雪的寒冷夜晚。

位於六本木十字路口,「ALMOND」二樓的一隅,在全國的OWNDAYS員工沒有任何人知曉的情況下,即將掌管OWNDAYS命運的新社長和CFO悄悄地誕生,100人當中,有100人斷言「肯定會倒閉」的OWNDAYS靜靜揭開了航海的序幕。

當時OWNDAYS的船殘破不堪,別說是航海圖,就連羅盤也沒有,看上去簡直就是「遇難船隻」,如此稱呼再適合不過了。

只是,一但上了船,就無法再輕易下船。因為命運的某種捉弄而不小心當上船長的我,把奧野先生拖來當航海員,決定踏上航海的路。

不過,僅僅是換掉船長和航海員,破爛的船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

唯一能夠改變的,只有「船員」。

某一天,漂流的海難船上的船員,被忽然跑過來的船長和航海員變成了海盜,船員們起初雖然猶疑困惑,但還是大聲吆喝、不斷打著驚險的仗,不知不覺中,已成長為有海盜風姿、威風凜凜的海上男兒。

在波濤洶湧的海上,依靠著時而照射下的微弱光線,打舵、揚帆。

賴以為指標的微弱光線,不時讓陰晴不定的風擄去而失了蹤影;黑暗多少次包圍了四方,每每將我們擊落到絕望的深淵。

而在那絕望的深淵裡,我總是這麼想著:

「只要能脫離這片黑暗,一切就會變得順利。出去以後就是目的地了。努力到那時候吧。」

而現在,我們的船終於跨越了凶險的海洋,成功抵達了目的地。

但是,在這個目的地等著我們的,不是寶島,也不是天堂。

只有澄澈爽朗的藍天,以及像在歡迎挑戰者般的迎面狂風。

那裡只是又一處通往新大海的入口,在眼前擴展開來。

看來,過去的漫長幽暗,似乎只是通往新航路的序章。

抵達港口,讓身體稍作歇息;好了,接下來要以何處為目標呢?

這一次的航海,等待著的會是什麼?

雖然暫且從明天就會沈船的懼怕中解放了,但即便是說客套話,OWNDAYS也尚且稱不上一艘出色的船。依然是海盜船。

而從今以後,等待著OWNDAYS的,或許是前所未有的驚濤狂瀾、接連不斷的危險航海。

但是,過去7年來的航海讓我獲得了最厲害的武器,那就是能勇猛搭上任何一條船,擁有跨越洶湧海浪的勇氣與努力的眾多夥伴們。

所以沒問題的。我再也不怕任何事。

OWNDAYS還能夠走得更遠、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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